「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怎麼可能不來。」

容靜熙握住韓靈曦的手,「要不是存血告急,醫院發動病人家屬互助獻血,恐怕我還要被你們蒙在鼓裡。」

「你們兩姐妹聊聊天,我去打點水來。」

張鳳蘭帶上熱水壺出門去,跟門外的慕凝打個招呼,一邊走一邊想事情,轉過拐角去熱水房,路過電梯口時電梯門剛巧打開。

隨意地瞥了一眼,電梯里出現的人令張鳳蘭手一哆嗦,直接把水壺摔到地上。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你,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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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容靜熙輕輕撫摸著韓靈曦的耳朵,心酸不已。

「是不是很難受?」

韓靈曦搖搖頭,「還好,就是覺得頭暈得厲害。」

「曦兒,委屈你了,年紀輕輕受這種罪。」容靜熙心疼的同時也覺得生氣,「你生病了為什麼不說?說不定我可以早點幫上忙……」

韓靈曦歉意地說:「對不起,我不想你們擔心,也不想太多人知道我生病。」

「你這個傻瓜。」容靜熙又怎麼會不明白表妹心裡如何想,「從小到大你什麼樣我沒見過,難道把你姐還當外人?」

「對不起……」

「好了,我來看你不是為了讓你跟我說對不起。」容靜熙四下里看看,「你那位b小姐呢?我還以為這次能見到妹妹的心上人。」

韓靈曦沉默半晌,喃喃說道:「我把她趕走了。我告訴她我愛上了別人。」

「曦兒,你的病型雖然難治,治癒的幾率還是很大的,何苦要騙你喜歡的人離開?」

韓靈曦撇開話題問:「姐,你跟慕凝在一起吧?你是不是很喜歡她?」

容靜熙有點意外,「你知道?」

「以前不知道,喜歡她以後才明白的。」

容靜熙不否認,「是,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雙方父母也都接受了。」

「姐,既然你也有喜歡的人,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情。」

韓靈曦垂著眸子,「以前我覺得戀愛只要自己快樂就好,沒有考慮過別人那麼多,也不懂需要負責任。遇到她之後我才懂,其實愛情並不是我愛你你愛我就可以,也不是我想你你想不想我這麼簡單。我們要面對現實,要考慮身邊人的感受,我希望跟她過想要的那種生活,也想把最好的自己呈現給她看,但是現在的我做不到了,連我自己都不曉得自己以後會如何。我不知道什麼樣的方式才是真正為對方好,只是內心裡覺得如果我沒有能力陪她一起走,那麼我也不想她因為我感到太難過。這不幸是我一個人的,由我自己承擔,不管結果如何我都認命,我不願把她的選擇跟我的疾病捆綁在一起。」

「我不認可你的想法,愛是一個人的事情,可相愛,就是兩個人的事了。」

這話不是容靜熙回答的,來自於一個更為熟悉的人,帶著慍怒,委屈,哀怨。韓靈曦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轉過臉去看門口。

片刻之後,那聲音再次響起。

「……韓靈曦,你把你自認為正確的決定都做了,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zoe,今天怎麼就你一個人過來?」

見到姜子盈孤身一人出現在高爾夫球場很有些意外,眨著眼睛狡黠地問:「你那位周小姐呢?」

「她回國了。」

姜盈盈淡淡說道,握緊了手裡的球杆。這個時候那個女人應該已經到醫院去了吧?

「什麼,回國?」

不太相信,「怎麼忽然就回國了?你們感情不是正在升溫嗎?我還以為那晚之後你們之間會有個質的飛躍呢。」

「那個晚上什麼也沒發生。」

姜子盈目光飄忽,想起那日她帶周庭雨拜訪了自己的朋友和tess的事是英國人,tess則是華裔,兩人都是和姜子盈相識多年的朋友,在一次聚會上彼此一見鍾情,結伴環遊世界后定居於此已經很多年,婚後還孕育了一對雙胞胎,生活看起來幸福而甜蜜。

這對妻妻一直非常關注好朋友的感情生活,當姜子盈帶著周庭雨出現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端倪,且極力想要撮合兩人。她們約了一堆朋友在別墅里開趴,拉著姜子盈和周庭雨喝了不少酒,然後送醉意朦朧的兩人回姜子盈所住的酒店,還幫忙點起了燭台擺上鮮花。

喝了酒後的周庭雨臉龐泛紅,眼睛在燭光中透著一絲迷離。姜子盈心神蕩漾,握住了周庭雨的手,但是被她躲開了。

看清自己待的地方是姜子盈的住處,周庭雨起身說要回家。一股怒意襲上心頭,姜子盈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用了力氣把周庭雨禁錮在牆壁上,視線落在對方細膩紅潤的嘴唇上。

周庭雨定定地看著她,聲音是一如既往的溫柔,但又散發著清冷。

你喝醉了。

我是喝醉了。

姜子盈的手指滑過周庭雨的髮絲和耳廓,頭昏腦漲之下也想由自己放肆一次,到最後只是張開手臂抱住了周庭雨,輕輕吻上她的臉。

理智最終撼動了私心和情感,已經愛到卑微,姜子盈不願讓自己再顯得低賤。她害怕周庭雨會恨她。

愛情就是這麼不講道理,可既然是自己一廂情願,何必遷怒他人?

她向周庭雨坦白一切,對周庭雨說,對不起,是我辜負了你的信任,你回去吧,那個人現在應該很需要你。

知道她會如何選擇,只是沒想到周庭雨匆忙到連個道別都沒有。

如此回憶著,姜子盈補充說:「她心裡的人不是我。」

tess的八卦之火瞬間熄滅,沮喪地嘟起嘴,「什麼嘛,枉費我們一片心思,原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歪著腦袋不解地問:「什麼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自從跟tess去了一趟中國后她就對學中文很熱衷,tess還有親戚在國內,年幼時也回去生活過,字不怎麼會寫說倒是沒問題是真的一竅不通,堅持全憑興趣,幾年下來簡單的交流沒障礙,只被那些成語諺語歇後語還有各種修辭搞得暈頭轉向。

tess拍拍的臉解釋:「就是人家對zoe沒那種感覺,親愛的,我們兩個會錯意了。」


她笑嘻嘻地攬過姜子盈,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其實你要真的喜歡,可以使些強硬手段把她搶過來啊,依照你家的背景,區區一個女人算什麼?先把她鎖到身邊,再培養感情,日久總會生情嘛。」

姜子盈沉默一會兒,說:「需要去搶的愛情不是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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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靜熙站起身,門口的女人穿著灰色襯衣和白色長褲,褲腳上沾染少許灰塵,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不用韓靈曦介紹,她已經明白出現的人是誰了。

「你好,我是曦兒的表姐,」容靜熙瞥了一眼韓靈曦,對周庭雨淺笑說:「我還是先迴避一下吧,想必你們之間有話要說。」

「謝謝。」

周庭雨向容靜熙道謝,眼睛仍舊看著韓靈曦。可是韓靈曦把臉轉向了窗口,固執地不肯回頭。

她看不到周庭雨的動作,但是聽到那人漸漸接近的腳步聲,和她壓抑的呼吸聲,還嗅到那抹熟悉的淡香。

韓靈曦感覺到周庭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了,然後聽到她輕輕地說:「靈曦,你轉過來看看我好不好?」

「……我……不好看。」

韓靈曦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眼淚已經湧出來。

周庭雨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接著又去扶她的頭。韓靈曦明白哪怕只是稍微用力的動作自己也無法抵抗。她迅速抬起沒扎針的那隻手捂住周庭雨的眼睛,制止她的動作,帶著哀求說:「別看……求你別看,別看我……」

她實在沒勇氣面對那雙眼睛。

周庭雨真的沒有再動了,安靜地坐在那裡。

然而韓靈曦感覺捂著她雙眼的掌心裡落進了炙熱,潮濕的水珠。一滴,兩滴,越來越多。周庭雨抓住韓靈曦的手,身體微微顫抖著,緊咬的雙唇發出含混不清的哽咽,忍得很辛苦。

掌心阻擋不住源源不斷的淚水,它們從指縫滑落,從周庭雨的下巴臉頰滑落,從韓靈曦的手腕滑落,掉在地板和床單上。

「韓靈曦,你就是個混蛋……我喜歡你,所以可以任由你欺負,可是你連生病都要瞞著我,還讓所有人都欺騙我!你憑什麼剝奪我選擇的權利?你為什麼不考慮我的感受?我是你的女朋友,可憑什麼連生病都要最後一個才知道……」


「是誰說的,我們結婚的時候要一起穿婚紗,要拖地那種,最好有高檔迎賓車還有雙響大禮炮,遍地都是玫瑰花?」

「是誰說的,自己很小氣的,要是結婚那天站在我身邊的人不是她,等司儀說新郎可以吻新娘的時候,她先衝上去撕爛那個人的嘴……再帶著我私奔?」

本不願把氣氛搞得太沉悶的,但周庭雨越是想笑就愈發想哭,到後面已經泣不成聲,喉口陣陣發痛,質問她:「你是撒謊大王嗎?說過的話這麼快就不算數了嗎?你這樣算什麼?」

韓靈曦被她的眼淚刺痛,眼淚也跟著撲簌落下,哽咽著道歉:「對不起……」

「誰要你的對不起……你有什麼權利這樣做…….」

周庭雨捧住她的手抽泣,等呼吸逐漸平息了才拿開,紅通通的雙眼裡寫滿了難過。哪怕是在來的路上已經想象過無數次,看到韓靈曦的臉時她的心還是抑制不住的發疼。

指尖顫慄地伸出,輕輕撫摸在她的臉上,小心翼翼,像是唯恐自己一個不小心她就會破碎了。泛清的皮膚,蒼白的嘴唇,消瘦的臉頰,跟記憶里的那個人差了太多太多。

眼淚再一次流下來,周庭雨喃喃說:「是我不好……你生病了我居然沒有發覺,哪怕後來有了疑心還是被你騙過……我不應該這麼粗心的…….」

「跟你沒有關係,是我利用了你的信任。」

韓靈曦含著眼淚,嘴角綻開笑容:「所以,你想看到的看到了,現在可以走了嗎?」

周庭雨呆住,紅著眼睛問:「你什麼意思?」

「你想見我見到了,現在的我就是這樣一副鬼樣子,沒有頭髮,沒有血色,醜陋憔悴,躺在床上什麼也做不了,這麼狼狽還看不夠嗎?」

她還是印象里那樣衣衫整潔清秀溫和的模樣,可自己只能虛弱的待在病房裡,越是看著她韓靈曦就越是覺得無地自容。

「靈曦……」

「就算你回來了,就算你知道了,我的決定也不會更改。」韓靈曦擦乾眼淚,情緒有些激動,臉卻愈加蒼白,「你可以出去了。」

指甲刺進掌心,周庭雨看著韓靈的眼睛,痛心地說:「你一定要用這樣的態度跟我說話嗎?」

「出去,我不想你看到我,我也不想看到你……」

「韓靈曦!」

「我叫你出去!」

韓靈曦費力地坐起身推她,牽動著另一邊手臂上的針,血滲出來淌到了床單上。張鳳蘭聽到動靜推門進來,急忙迎上來按住韓靈曦,「冉冉,你這是幹什麼?!」

「讓她出去,我不想看到她!」韓靈曦一邊說一邊推著周庭雨,帶著哭腔說:「你出去!」

「好好好,你別激動,乖乖躺好,我讓庭庭先出去。」

為了安撫女兒的情緒,張鳳蘭只好將周庭雨先拉到一旁勸,「庭庭,我家這個丫頭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你忽然出現她沒任何心理準備,情緒難免激動,你先出去,讓我跟她談談好不好?」

周庭雨回頭看韓靈曦,那人已經將臉藏進了被子,一眼也不留給她。

「好,我先出去。」

忍著又想肆意的淚水,周庭雨低低說:「我就在外面等著,等你想見到我的時候隨時都可以見到我。」

韓靈曦不回答,鴕鳥一樣藏在被子里咬著手背哭。 容靜熙和慕凝在周庭雨來到之後待了片刻就先行離開了,只有周庭雨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這趟回來匆忙,她連行李都顧不上帶。

病房裡的情況她不清楚,但是那張臉總是晃在眼前。眼淚悄無聲息地流下來,怎麼止都止不住。如果不是姜子盈後來鬆口,周庭雨不敢想象以後是不是要用整個餘生來後悔,她埋怨自己的粗心,埋怨韓靈曦的狠心,更恨自己的無能力為,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人受苦卻不能替她承擔一分。

張鳳蘭在病房裡安撫韓靈曦,她剛才情緒波動太大,這會兒身體不適更甚,咳了半天才平復下來,疲憊地睡去。

把薄被給女兒蓋好,張鳳蘭確認她睡熟了才起身出門。

「阿姨,她怎麼樣了?」

「別擔心,已經睡著了。」

張鳳蘭在周庭雨身邊坐下,嘆著氣說:「庭庭,依你跟冉冉的關係,這事我們確實不該瞞著你,可冉冉自小就是性格倔強又很要自尊的孩子,她最不想讓你難過,也最害怕讓你看到她這幅模樣,所以才拉著李珂演場戲……」

「阿姨,我懂,我都懂。」周庭雨失神地盯著地板,「可是我不能接受她因為這個理由就離開我。」

「事到如今,有些話告訴你也無妨。醫生說冉冉的情況需要骨髓移植,自體移植感染風險太大,還是選定異體移植,但是冉冉沒有親兄弟姐妹,找到全相合的造血幹細胞很難,我和他爸爸都是半相合,他爸爸的吻合率高一點,這就意味著移植的風險更大了幾分……當然,我是堅信我的女兒能好起來的,可治療需要時間,預后恢復也需要時間,我不想因為冉冉的事情耽誤你,所以阿姨覺得你們再在一起不合適。」

周庭雨固執地說:「我可以等,我有很多時間可以等。她現在生病沒有精力,那我就等她的病好以後再談我們合不合適。」

「庭庭……」張鳳蘭雖然感動於她對韓靈曦的堅持,但作為長輩更需要理智看待,周家和韓家都只有一個女兒,孩子代表未來的希望,不能因為自己的女兒生病再耽誤一個,這樣她實在無顏面跟周安夫婦交代。

「我已經告訴你的父母了,他們很快會到醫院。」張鳳蘭的態度難得強硬,「你乖乖跟你的父母回去。」

周庭雨怔怔地抬起頭,她沒有想到這個總是和顏悅色的阿姨有一天也會板起臉來反對自己和韓靈曦在一起。

看到她受傷的神情,張鳳蘭心又軟了,拿出從前的口吻哄勸道:「庭庭你聽話,阿姨也是為你好……」

「拜託你們,不要再說為我好這種話了。」各種辛酸在此刻齊聚心頭,周庭雨捂住耳朵,搖著頭幾近崩潰地說:「難道我們做了十惡不赦的事嗎?我只不過是想和她在一起而已……」


故作堅強是件很辛苦的事,不被理解是件很無奈的事,可再多的打擊都比不過韓靈曦對她的冷漠,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搗進心窩,幾乎要將她的信心全部攪碎。

張鳳蘭說不下去了。

周安和林玉之匆匆趕到醫院,一眼看見椅子上的女兒。林玉之氣惱交加,指著周庭雨半天講不出任何,她想責罵女兒越來越放肆了,出國自作主張回國也是自己決定,根本不把他們做家長的放在眼裡,但是周安一句話堵住了她的所有埋怨。

如果你在女兒最初吐露心事的時候能耐心地跟她談一談,她何至於到最後事事都要瞞你?

夫妻倆得知了前因後果,林玉之的眼淚唰地流下來,拉著張鳳蘭的手哽咽:「出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早點說!我……我要是知道就不跟你吵架了……我這個人就是嘴賤!怪我莽撞!鳳蘭,對不起,做姐妹的對不起你……」

張鳳蘭一隻手給林玉只握著,一隻手擦著眼淚,別過臉說:「沒什麼,總歸兩個孩子的事上我韓家對不起你周家,叫你來也是因為你家庭庭在這裡。你別太為難孩子,她心裡也不好受。」

林玉之知道張鳳蘭心裡還有氣,更加自怨難安,啜泣著道歉:「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沒為你分憂,還把冉冉的頭給磕破了,都是我不對。」

周安彎下腰將女兒擁進懷裡,擦掉她臉上的淚,慈愛地說:「孩子,爸爸在這,你別傷心,去看過冉冉了嗎?」

父親溫柔的話語響在耳邊,周庭雨眼窩滾燙,靠著父親寬厚的胸膛,委屈地說:「她不願意理我了……」

「沒有關係,冉冉是跟你鬧著玩呢,女人嘛,總有使性子的時候。」周安又心疼又慚愧,拍著女兒的後背安撫:「不哭了不哭了,爸爸跟你在外面一起等,等冉冉不賭氣了,你再見她……」

四人坐在走廊上,一時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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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夫婦最終沒能帶走女兒,周庭雨固執地留在醫院枯坐了兩天,韓靈曦仍不肯面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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