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將軍走好,在下就不送了。」

李嘉澤望著被馬蹄飛濺起的枯草紅葉,臉上露出難以揣測的笑容。

天色深沉,無風而燥熱,可以預見不久將要來臨的壞天氣,花南蝶抬起頭平靜地看了天空一眼,然後繼續一瘸一拐地往山崖的深處攀爬,現在的她還不能出山,這樣反倒會讓她的行蹤暴露,被人發現。

雖然靠著身上的爬鉤,套索,花南蝶從山上跳了下來,可付出的代價也是慘痛得。

在她跳下懸崖時龍爪鉤鎖沒有抓穩崖壁,驟然間鐵鉤脫離石縫,花南蝶被穿谷山風和巨大的慣性甩出,重重的砸在對面凹凸不平的山壁上,后脊背被划的猙獰不堪,血流難止,一隻腿被石尖刺穿,痛幾乎是無法行走。

花南蝶背部緊貼著冰涼徹骨的山壁,希望能借山石來降低後背的灼痛感,刺在腿上的石尖已經拔出,掏出身上帶著金創葯,取出匕首扯下身上的布條經過粗糙處理后,傷口還在一跳一跳地抽疼。

這種情況也在她先前的預想中,金創葯的效果已經是上等,她的腦袋此時也跟著昏沉沉起來,這時候還不能讓自己休息,此時定會有人搜山,停下腳步,一切將會功虧於潰,於是她盡量往輕功施展不開的地方走。

層次不齊,怪石嶙峋的山崖之路,時好時壞,幸運的是腿上和後背的刺痛灼熱,無時不刺激著她的神經,防治她放鬆警惕。

爬到一處的斜坡上有個岩洞,因到處被長草以及樹根遮擋極其不易被發現,遠處看來只覺得是枝葉茂密的樹叢,她撐著一口氣,清除掉自己在洞口留下的痕迹,把穿在身上帶血的紅色衣裳棄置到山谷中。

現在已沒體力再繼續前逃,就算能逃,也只會給身上帶來跟多的負擔,她素性就此藏了起來,靜待洞外的消息。

花南蝶安靜的躺在岩洞中的石床上,想必是這山洞曾是連山某個高人的清修之地,她沒有高強的功力護體,對於這種經歷不能完全的控制,很快就發起燒來。

發起燒之後,後背和腿上的疼痛反倒是消減不少,只是喉嚨焦渴難耐,呼出的氣息帶著炙熱,彷彿能灼傷她自己的臉容,一種全新的疼痛和疲憊在折磨著她,消蝕著她的意志。

迷迷糊糊間,花南蝶彷彿又看到了那年的夏季連山的螢光飛舞,蟬鳴不絕。

那時候身為將軍的花樂香阿娘還在,那一年,她十三,滄安瀾十六,已經過去了五年這麼久。

那時花南蝶還是護國將軍的掌上明珠。但對於那時候花南蝶來說,她只是一個被母親視若珍寶的女兒,那時的母親常嬉笑的說道,我的女兒必定要嫁給世上最好的男兒。

而滄安瀾是被皇上寵慣的蠻橫傲慢皇子,那時候世人都說他長的像極了年輕時的皇上,除了太子之位,三皇子得到了這位帝王對兒子的所有寵愛。

如果沒有那次在晉源城的相遇,可能他們永遠都不會變成現在的結果。


那時滄安瀾突發奇想,要求隨著花樂香來清剿一批晉源城附近的猖獗匪寇,保護商戶安全的走商運貨,他的死磨硬泡,不但求來了到晉源城的機會,還得到了前線的指揮權,花樂香只需來在旁輔佐。

三皇子親臨晉源城,對於當時的官員和商戶來說,這是無上尊貴的榮譽。

晉源城為商賈之地,極少有金陵城的皇族貴胄來此處,當他們提出要為少將軍接風洗塵的請求,花樂香及其配合的將接風宴就定在花家在晉源城的府中,那天這些商人和官員使盡渾身解數的討好著這位俊美非凡的三皇子。

可滄安瀾卻毫不給留情面,面對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他只吃了兩三口就放下了筷子,敷衍的聽著耳邊叨擾人的說話,臉上滿是不屑和不耐煩的神色。

花南蝶望著那些商人對著滄安瀾點頭哈腰陪盡笑臉,心中又可氣又可笑,原本她想著今日的接風宴本該是為她母親準備,這些商人見風使舵實在可氣,如今又見他們在滄安瀾這裡吃了癟,看著可悲可笑起來。

眼前的風流佻達的三皇子,仗著皇上的寵愛傲慢的就像是只五彩斑斕,高貴無比的孔雀,卻只是徒有其表罷了。

宴會散盡,滄安瀾凝視著對面從金陵城到晉源城,不曾和他說過半句話的少女,她眼眸中極力收斂著對他的鄙夷。

沒有人這樣忽視過他,輕視過他,就在花南蝶轉身準備離開之際。

滄安瀾也不知是氣惱還是怎樣,心頭湧上一股子的衝動,快步跑到她身後,一把拽住她身後的兩根漂亮的辮子,冷笑了一聲,頑劣的說道:「你這庸脂俗粉的醜八怪,這樣上不了檯面,哪裡有資格和我一桌吃飯?」

!! 今天的頭髮是花南蝶求了花樂香半個時辰才同意給她梳得。

花樂香平日就是個男人的做派,哪裡會給女兒打扮穿衣,怕女兒嫌棄,多數都是讓奶媽或是侍女給花南蝶梳妝,唯一會弄的樣式就是梳這種簡單的兩股麻花辮子。

被滄安瀾這麼一扯,頭皮上一陣鑽心的疼痛,身子向前傾就扯著生疼,花南蝶急忙向後連連退了幾步,顧不得形象的轉過身,對著這個惡劣的男子,邊打邊罵道:「臭不要臉,像你這種徒有其表的人,有什麼資格說我?我看著你還噁心的吃不下去飯!在我眼裡你也不過是一個穿著華服的醜八怪,還不如我院中的翠花有用!」

他何時受到過這樣的奇恥大辱!滄安瀾此時只覺的腦袋都快被氣炸一般,也不知該怎麼教訓眼前這個無禮的丫頭,臉上顏色被氣的怎麼都掛不住,越發用力的扯著她的辮子,惱羞成怒的質問道:「翠花是誰!能跟本皇子比?!」

花南蝶本就相貌嬌美,膚色白膩,身穿一身蔥綠綉淡粉荷花的紗裙,襯托的甚是俏麗艷絕,因他們的一番爭論,臉容染上了一層抹不開潮紅,再美的嬌花也顯得黯然無色,雖然頭上已經痛的雙目含水,卻還是強撐了下來,鄙夷的瞪眼道:「翠花是我院子中的狗!」

滄安瀾深吸了一口,抬手就是一掌將花南蝶拍出三丈遠的地上,見她如同輕飄軟絮般飛起跌落,依舊緊追不放的快步走上前,居高臨下的望著爬在地上的少女,脾睨傲慢的說道:「果然是蠻子生的野丫頭,虧你在金陵城教養了十三年,竟然還是這樣的粗俗不堪!還學會市井潑婦的一套東西,當心跟你娘一樣,三十歲都嫁不出去!要綁著狀元成親!」

在地上的花南蝶在家裡被花樂香捧在手裡的疼惜,哪裡受過這樣的擊打,爬在地上胸口悶的一時喘不上氣來,腦袋裡竄上一陣子的暈脹。

頭頂一開始傳來的話,一句也沒聽清,緩過神時,只聽到滄安瀾在羞辱她引以為傲的娘親,也沒有氣力再站起,一把抱住眼前男子的腿,拼勁全力的喊道:「你個皇族的敗類!我娘豈是你這種沒有廉恥之人掛在嘴邊的!今天我和你拼了!」

說著花南蝶張嘴一口咬在滄安瀾的腿上,死也不鬆口!血腥味頓時就充斥在她的口中!

滄安瀾沒想到看著瘦弱的女子,竟然有這麼狠毒的心腸,下口毫不猶豫,這野丫頭自始至終就沒正眼看過他一眼也就罷了,還拿他和一隻狗相比較!明裡暗裡的說他連狗都不如,現在她反倒是像條狗一樣的咬人。

「我敗類?行刺皇子!今天我們就看誰能留下命!」

徹底喪失理智的他正準備抬手再給花南蝶一掌,眼看就要打到肩膀上,剛好花樂香送客回來,遠遠就認出抱在滄安瀾腿趴在地上的花南蝶,看到滄安瀾要動手,急忙呵斥聲道:「住手!」

花樂香踱步走上前去,看了眼情況,見花南蝶彷彿聽不到旁的聲音,幾乎快瘋魔的咬著滄安瀾不鬆口,即刻點了女兒的昏睡穴位,將花南蝶抱在懷裡,甩手就給了滄安瀾一巴掌,咬牙切齒的說道:「別以為我會顧及你是皇子的身份,滄星源我都打過,還怕你不成?你最好祈禱南蝶沒事,她要是出事,你就跟著一起陪葬。」

滄安瀾臉上被那一巴掌扇過地方的迅速高腫起來,皮肉像是被開水燙過的疼痛,嚇的隨從侍衛都不敢上前探看。整個人被花樂香駭人的眼神鎮在原地,身體僵硬的無法動彈,短短的一瞬間彷彿能吞噬掉他的所有的意志。

周圍安靜的可怕,他有生以來還沒被這樣的羞辱過,打罵過,威脅過,從愕然和震驚回過神,這個高傲的皇子氣的渾身發抖,雙拳緊握,想著花樂香囂張的態度,還想到花南蝶嗤之以鼻的神情,這才意識到,是他先對花南蝶動手的事實,他打了一個女子!

這種事要是傳出去,還不夠讓人恥笑!今天他就要果決掉那個野丫頭!滄安瀾的怒氣怎麼都壓制不住,拔出腰間的長劍,照著他的臉容如冰如雪,冷然道:「今天的事,誰敢說出去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說著滄安瀾提著長劍,一路疾步的尋找著花樂香的身影。

終於找到花南蝶的院子里,打對面就撲上一條如狼的凶犬,喉嚨間發出嗚咽的聲,朝著他一個勁兒的吠叫,弓身戒備,時刻準備著撲咬他。

看到這條狗,他的情緒就更加控制不住的開始膨脹,這就是花南蝶口中比他還強的翠花!他的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炸裂開來,沖著狗一通揮劍砍殺,月白色的長袍濺的到處都是斑斑血跡,宛如綻開在他身上的妖花,更加像個瘋子。

他正要抬腳把寢室的門踹開,屋子裡的花樂香就先把門打開,淡然的瞥了眼滄安瀾手中帶血的長劍,冷哼道:「混小子怎麼?還想殺人滅口?」

心事被人當面說出來,滄安瀾將手中長劍用力的砸在地上,與光潔的大理石發出一聲清脆「叮呤」的聲響,氣惱的喊道:「你們到底要我怎麼樣!」

花樂香一手提起滄安瀾的前襟,將他拽扯到花南蝶的榻前,指著臉色蒼白的少女,聲音不大不小,卻又鏗鏘有力的說道:「你不是要殺她么?我給你殺。」

早已冷靜下來的花南蝶緩緩睜開眼,雙睫似夜中撲扇的蝶翼,看著眼前狼狽不堪的滄安瀾,他一半的臉依舊高腫著,身上的長袍被狗扯咬的不成樣子,煞是可笑。

她忍不住的輕笑一聲,還是先前不留情面的語氣,聲音沉啞吃力的說道:「我最看不起你們這種仗著身份自以為是,作威作福的紈絝子弟,你要是真有本事還用求著皇上把你派來剿匪?我母親和這裡的商戶好心接待你,他們敬仰你是皇子,你擺副臭臉給誰看?這就是你皇族的教養?還沒開始剿匪你就這樣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可是你身上的綾羅綢緞,玉石金器,哪一件不是出自商戶?你敢說滄月國最大稅務不是來自這些你看不起的商戶?」

說著她又看著在地上閃著寒光的寶劍,不屑的冷哼一聲道:「你不是想殺我么?我給你殺,我就是想告訴你,到死,你在我眼裡也不過是打女人的混蛋罷了。」

此時這隻憤怒受傷的野獸終於平靜了下來,滄安瀾被一個比他小三歲的女子教育的無言以對,正如她所說的,他打一開始就不屑於和那些商人們吃飯,也不稀罕他們為他接風。

他慚愧的看了眼花樂香,發現女將軍的眼中閃著欣然的眸光,她在為自己的女兒感到驕傲,這時他才明白,為何父皇他最看中花家的女子,論膽量和氣魄竟不比男子差。

滄安瀾盯著花南蝶臉容上沒有絲毫畏懼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笑意正望著花樂香,心中猛然間「噗通」的一跳,不禁慪氣的想著道:總有一天你也會這麼和我笑!

他俯身把地上的劍拾起來,朝門口走去,又像是想到什麼,頓下腳步,帶著幾分任性的說道:「醜女人,你要感謝我滄安瀾沒有殺女人的習慣,不如我們打個賭好了,這次的清匪我不需要花將軍幫忙就能獨自完成,若是我做到了,你,要給我道歉,按著我的要求道歉。」

他回頭惡狠狠的瞪了眼什麼都沒說的花南蝶,轉身就走。

臨出門前,聽見花南蝶在後面惱聲的問:「阿娘,他是不是把翠花給殺了?」

滄安瀾在回去的路上又是一頓悶氣,也不知道這花家的女人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東西?一條狗能這麼挂念在心上。

之後的日子,滄安瀾果然沒有讓花樂香參與剿匪的事情,報來的戰況越來越明朗。

花南蝶總是能從母親嘴邊聽到說滄安瀾治軍有方,是個當武將的材料,她聽到耳朵里卻總是不以為然,即便是塊材料他也不能做將軍。

明明給他安排了住處,滄安瀾像是賭氣一樣,偏偏要住到花府,幾乎每天都會趕著花南蝶吃飯的時間,故意和花樂香坐在一起討論剿匪的情況,像是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新買的衣裳那樣。

花南蝶竟然生出一種錯覺,這個瘋子不會真的是為了讓她道歉,才這樣每天往花府跑吧?心眼未免也太小了些。

炎熱的夏季,傍晚涼風吹過時,這天花南蝶和花南容正在後院把腿泡在池塘中納涼,花南容神秘的說道:「南蝶,聽說晉源城的連山最是好玩,上面有很多道觀,寺廟,據說都很靈驗呢。阿娘說有空的話就帶我們去,給你求個姻緣符,等你及笄的時候,找個好人家出嫁。」

花南蝶把已經浸濕的鞋襪隨手脫了下來,嫌礙事的丟在一邊,站在池塘邊,踢了一腳和花南容,故意將水珠甩在他身上,哈哈的笑了一陣子,拍著胸脯道:「沒出息的哥哥,這種事還用麻煩阿娘么?明天我就自己上連山,給阿娘求一道平安符。我才不急著嫁人,金陵的貴公子們多數是三妻四妾,要嫁就嫁只對我一個人好的男子,最好還要像娘一樣的將軍,他打仗的時候我不但能給他穿銀鎧甲,還要和他一起上戰場。」

「果真是花將軍和宰相大人的女兒,說的做的都是和別家女子不一樣的事。」

花南蝶說的正起勁兒,就聽到後院的入口處出來說笑聲,扭頭一看竟然是國子監教書的太傅大人,還有滄安瀾······怎麼看兩人站在一起都透著詭異的味道。

!! 花南容急忙從池塘邊跑到李嘉澤面前,整理了一遍身上的衣裳,彎腰行禮道:「太傅,你怎麼來晉源城了?」

花南蝶腳上什麼都沒穿,露著一雙晶瑩的玉足,站在池塘邊對著花南容喊道:「我就說你笨吧,太傅家本就是晉源城的商賈,在這裡有什麼奇怪?」

說著她又自己好奇道:「不對啊,太傅不是要教導太子么?」

李嘉澤看著眼前這一對聰明伶俐的雙生,又扭頭看了眼身旁,自從進後院就板著臉的滄安瀾,眯眼笑道:「三皇子來晉源城,我有些不放心罷了,特意和皇上告假而來。前一陣子金陵城的春遊,他和我家的二弟李嵐發生了點不愉快事,正好也解決一下,免得生了芥蒂。」

說起李嵐在春遊的時候花南蝶也有見到過,文文弱弱的樣子,容貌帶著女子的秀氣,自然讓人想到李家的隱少公也是那種妖嬈明艷的容貌,也就見怪不怪,當時惹得不少女子討論不停呢。

花南蝶鄙夷的瞥了眼滄安瀾,怪聲怪調的捂嘴笑道:「我就說你心眼小,李嵐今年才十歲,他也和人家過不去,也不怕說出來丟人。」

滄安瀾凝睇著花南蝶正毫不收斂的小瞧他,沒好氣的冷哼一聲,這個李太傅絕對是故意說給他人聽,好讓他日後沒了由頭找李家的麻煩,不屑的開口道:「春遊那次自始自終,我都沒有動手,是太傅的弟弟自己上來偷聽,結果聽到高傑的渾話,耐不住性子才鬧起來······」


此時花南蝶光腳從池塘邊落地無聲的跳了下來,直直走到到滄安瀾面前,今天他還沒來得及卸甲,她仰起腦袋,死死的盯著雙如星子的眼眸,眯眼淺笑,不言不語,硬生生的把這個皇子看得不好意思起來,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見滄安瀾不再說話,花南蝶繞著他走了一圈,邊走邊用手指戳著他的身子,頭頭是道的分析起來:「滄安瀾,你編啊,繼續編啊,怎麼不編了?我猜,一定是你配合高傑說出了什麼邪門歪道的話,把人家李嵐給惹惱了。於是兩位七尺男兒,一個皇子,一個學士,就和十歲的孩子翻了臉。最後還仗著權勢,不賠禮不道歉,估計三皇子殿下來晉源城湊熱鬧,也是為了對人家打擊報復吧?」

她還當真是猜得**不離十!滄安瀾見身旁依舊淡然的李嘉澤露出得逞的笑意,瞪目威脅著跟前囂張的野丫頭:「花南蝶,你可要注意言辭!」

花南蝶輕巧的躲在李嘉澤身後探出頭,像是告狀一樣,吐舌道:「滄安瀾,你是要翻臉么?是因為我說中了你的醜事?別以為你這幾次剿匪有功就洋洋自得起來,你還是那個打女人的混蛋。」

越來越目中無人了,滄安瀾看到花南蝶像是小貓一樣躲在李嘉澤身後,那雙柔荑還抓著別人的長袍,眼中像是生了刺,怎麼都看不順眼,像是自己的寶物被別人奪走似得,故意追著花南蝶辯解道:「我現在忙的哪有閑功夫?連他弟弟李嵐都沒見過一面,我來著這裡是因為受到神啟!做了一個該來晉源城的夢!恰好又不想那麼無聊才順便剿匪,我在你眼裡怎麼就沒落好過?」

一旁的花南容自從聽南蝶講被滄安瀾打的事,總是怕妹妹再出事,抱起地上的鞋襪,大聲喊道:「妹妹,我們走吧。」

此時花南蝶被追著跑開李嘉澤身邊,見妹妹彎腰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花南容再看滄安瀾穿著威風凜凜的少將軍服,正一臉壞笑的看著南蝶,嘆生道:「妹妹,你以後還是別想嫁將軍了。你連三皇子都打不過,將來嫁出去再遇到個下手沒輕重的男人,讓你受了委屈,我和娘都該難過了。」

生怕滄安瀾被這明裡暗裡的諷刺,氣的又開始發了狂,花南蝶抓住花南容的胳膊,一路狂奔的說道:「我們走,別搭理滄安瀾,不嫁將軍的話,那就找個像太傅一樣學識淵博的人,總而言之,對我好比什麼都重要,這是娘告訴我的。」

太傅有什麼好?!看著他們兩個漸漸變小的身影,滄安瀾撇嘴道:「小小年紀就把嫁人掛在嘴邊,也不怕人笑話。」

李嘉澤斜睨了一眼這個平日把誰都不放在眼裡的皇子,順著他的目光,同樣看著花南蝶的背影,彷彿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若是李嵐十三歲的時候也會這樣歡快的在自家院中嬉鬧么?

其實答案早就在他心裡了,這麼想不過是無用功,仰頭不禁感慨道:「這個年紀本該是無憂無慮的度過,她才豆蔻,等到了能嫁人的年紀,就算你逼著她說,也未必肯再和你討論這樣的事,女子的心思每年一個樣子。」

看來現在的滄安瀾當真是完全沒了心情再去想法子刁難李家,李嘉澤往院外走去,慢悠悠的說道:「既然三皇子這麼忙,我也就不打擾了。難得聽花將軍會毫不吝嗇的夸人,前幾日皇上還給我看了花將軍的奏摺,說你是不可多得的將良之才,問詢皇上的意思,想要培養你一段日子。」

滄安瀾這才扭頭看著李嘉澤,挑眉的問道:「我父皇他怎麼說?」

李嘉澤拍了拍滄安瀾的肩膀道:「皇上他很開心。」

第二天滄安瀾從晉源城外的巡查回來,正是七月間,驕陽似火,傍晚時分,被太陽曬得捲縮起來的樹葉,終於得到喘息的機會,慢慢舒展開來,蟬鳴聲也不再那麼叨擾不停。


他見花南容獨自一人站在花家門口,像是一隻驚弓之鳥四處張望,好奇的問道:「你怎麼站在這裡?花南蝶呢?你們兩個不是整天都形影不離的么?」

花南容見終於有一個騎馬的人回來了,拽著滄安瀾馬的韁繩,焦急的說道:「把馬借給我!南蝶她早上起來扮成我的模樣,騎馬去了連山。到現在還沒回來。」

滄安瀾見花南容不像是說謊,拍開他的手,勒起韁繩一掉頭,凝眉問道:「她什麼時候走的?」

花南容看滄安瀾的架勢是要獨自上連山,氣惱的說道:「今天清晨我阿娘跟你一出門,她就偷跑了。」

才豆蔻的少女獨自進了山裡!到現在還沒回來,他也不敢深想,厲聲道:「胡鬧!花將軍他們半個時辰以後才會回來,我先去尋人,你想辦法通知其他人上連山!」

滄安瀾迅速的交待完,手中揚鞭,絕塵而去。

這邊的人如同熱鍋的螞蟻,滿世界尋人,而山裡的人卻在酣然大睡。

花南蝶也不知怎麼了,進了連山以後總覺得分外熟悉,把要去道觀祈福的事忘的乾乾淨淨。

她把騎馬拴在道觀門口,在諾達連山裡出神的轉悠了一整天,摘著野果子,喝著山泉水,迷迷糊糊的就來到一處天橋上。


此橋連接著兩座山崖,奇怪的是橋扶手摸上去像極了七茬八茬的鹿角,而橋的終點處突兀的聳立兩跟石柱又像極了兔子耳朵。

夏日本就容易讓人倦怠,更何況此處有穿谷涼風吹來,炎炎夏日中,突然的透心清涼,徹底將她俘虜在這裡,依靠在橋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等花南蝶再睜開眼的時候,已是星幕遮天,分辨不清任何回去的路,她也不敢再擅自行動,對著空曠山谷里喊了兩聲,只傳來悠悠蕩蕩的回聲。

一向膽大的花南蝶,心中頓時就慌亂起來,四周暗的沒有半點的燈光,可憐到連最常見的螢火之光都沒有。

到了夜裡這座靈山倒顯的陰森恐怖起來,懊惱了一番自己的蠢笨之後,她開始扯著嗓子大聲喊道:「來人啊,救命啊!」

聽著沒有人回應,她脫力的靠在橋扶手上,繼續疲軟無力的低聲喊道:「來人啊,花南容真是最靠不住的哥哥,怎麼現在都沒找人來尋我啊,阿娘也是個大笨蛋,每天就知道陪著那個滄安瀾,對,最可惡的就是滄安瀾,自以為是的自大狂,連吃飯都霸佔著我的阿娘······」

說著她就在橋上蜷縮成一團,把頭埋在膝間,眼中掉淚的嗚咽道:「嗚嗚嗚嗚嗚,他們都是大笨蛋!我都丟了這麼久,他們都沒發現我。」

「花南蝶!花南蝶!」

在她最是無助絕望之際,隱約聽到有人在喚她的名字,花南蝶急忙抹去眼淚,拼了命的大聲回應道:「我在這裡!我在這······里······滄安瀾!怎麼會是你!」

滄安瀾見花南蝶坐在橋上,捂臉驚呼的模樣,急忙跑到她身旁,抬腿不輕不重的踢了一腳她的身子,極其不滿的抱怨道:「你這是什麼態度?你以為會是誰來?花南蝶誰給你勇氣?在深山裡待一天都不知道回去?」

花南蝶坐在地上揉著被踢的腰身,扁嘴道:「怎麼這麼晚才來接我?」

這偷偷進山的人還有理了!滄安瀾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哭笑不得的說道:「我看見你的馬在道觀門口,還以為你被觀里道長綁的做了姑子,沒想到被一個長鬍子老道強行拉著我講了一邊山神的故事。然後說是用這個就能找到姑娘什麼的,離你越近香味就會越來越濃。」

一路上聽著花南蝶的喊叫和香袋的味道滄安瀾才尋到此處,說著他將手中的香袋拿了出來。

濃郁的清香飄蕩在夜間的空氣中,沉靜甜美,卻又讓人聞著心曠神怡,是四月櫻花的味道,花南蝶見香袋恍惚間閃了一抹螢綠色的光芒,驚奇的喊道:「果然好香啊,滄安瀾,你不會是遇上連山的老神仙了吧?有沒有磕頭答謝啊?」

滄安瀾想到那個神經兮兮的老道,浪費了他那麼久時間,要不是最後給了這物件,他才不會善罷甘休,嗤笑一聲笑道:「你腦子有病吧?我給他磕頭答謝?!」

!! 花南蝶孩子氣的說道:「這香袋救了我啊,現在就帶我去道觀里,我給我阿娘也求一個寶貝!」

滄安瀾在黑夜中摸索著來前的記號,在前面開路,扭頭不耐煩的說道:「回家!沒空和你瞎胡鬧!」

花南蝶向前邁了一步,腿一軟又癱倒在地上,眼看著滄安瀾就要消失在視線中,她急忙喊道:「滄安瀾!」

真把他當侍衛了?誰允許她怎麼直呼他大名?可一看她又坐在原地沒有動彈,滄安瀾急忙又返回來,擔心的問道:「醜丫頭,你又怎麼了?」

花南蝶捏著自己的小腿,不好意思的陪笑道:「我腿麻了,走不動。你等等我一會兒,不要讓我一人走。」

比起平日她充滿活力的喊叫,現在的花南蝶更像是個女子,聲音中帶著懇求的味道,讓滄安瀾心裡莫名的悸動起來,他背對著南蝶蹲下身道:「上來吧。」

「啊?」

花南蝶發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躊躇之間就聽到他又催促道:「快點,你不上來,我就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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