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哪邊?」老黃問了一句。

神哥猶豫了:「玉離我們不遠了,我沒法確定具體位置,它就在這片山裡,在地下,我們走哪邊都可以。」

我精神一振,這次行程比我想象得遠的多,突然就到了終點,我還有點不適應。

老黃一指河流:「那就走這邊唄,反正哪邊都能去,這裡的山又全是洞,有水喝就行。」

神哥沒有反對,我們繼續沿河邊前行,這座山很大,我們走的越來越偏,我以為神哥的很近是不出半小時就能到終點,結果我們沿著山勢彎彎曲曲地走到了天黑還在山谷里。

夜晚走在這樣的路上很危險,我們開始搭帳篷,這裡不比昨天,到處都是蟲子,河灘也很窄,只有幾米寬。

天色不是很好,我看到厚重的雲從頭頂飄過,今天一下午都沒有太陽,山裡氣壓很低,比晴天的時候悶熱幾倍,看這樣子似乎要來一場大雨。

在來之前我們是看過天氣預報的,可惜不準,我只能祈禱這些雲趕緊飄走,只要不是下在我們頭頂,下多大都沒事。

我現在已經對河產生了恐懼,老黃去河邊洗臉洗腳,我都不敢,我隨便吃了點東西就鑽進了帳篷,我的腳底全是水泡,一碰就火辣辣地疼,我抹了傷葯躺倒下來,老黃和神哥也都很快鑽了進來。

我們幾乎沒怎麼說話,很快就睡著了,長途跋涉實在是太累了,我睡得非常沉。

迷迷糊糊中我醒了過來,我發現自己站在現在所處的山谷里,耳邊是一陣陣沉悶的撞擊聲。

老黃和神哥都不見了,帳篷和裝備也都消失,我茫然地轉了幾圈,這裡除了漫山的草和樹什麼都沒有。

撞擊聲環繞耳畔,聲音是從山的另一邊傳來的,我感覺很害怕,沿著河流就向山谷的另一邊跑去,我想看看那個發出怪聲的是什麼。

沉悶的撞擊聲變得越來越大,我能感覺到大地在顫抖,我站在山的拐角,探出頭去看。

我看到一個和山一樣高的巨大石俑,它和人完全一樣,只是血肉變成了青色的石頭,它站在河水裡,腳深深地陷在砂石里,它在動,用巨大的頭顱不斷地撞擊著山石,發出沉悶的巨響。

我很害怕,轉身就向後逃,沉悶的撞擊聲戛然而止,那個石俑發現我了,它的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黑洞,彷彿要把我吸進去。

大地在劇烈顫動,山上的碎石不斷滾落,我跑得踉踉蹌蹌,那個石俑只用幾步就追到了我身後。

「啊!」

我驚叫一聲,站立不穩撲倒在河裡,冰涼的水流漫過全身,我打了個冷戰,猛地坐了起來。

帳篷里一片漆黑,我深吸了幾口氣才將心跳平穩下來,帳篷上傳來噼里啪啦的雨點聲,外面下雨了。

我的後背緊貼著帳篷,一片冰涼,外面有雨水流過,難怪我會夢到摔倒在河裡。

一道閃電唰地閃過,雷聲接踵而至,我還處在那個夢的后怕里沒走出來,現在只感覺雷聲和石俑的撞擊聲融合在一起,聽得我心驚肉跳。

我打開了手電筒,老黃睡得很安穩,神哥仰面躺著,睜著眼睛,在打開手電筒的一瞬間,看起來非常恐怖。

「啊呀!」

手電筒脫手而出,我下意識地捂住嘴,把聲音憋了回去,神哥轉頭看我,坐了起來。 「怎麼了?」他問我,神情非常平靜。

他無辜的樣子和喇嘛廟的那晚一模一樣,我卻笑不出來了,這個傢伙半夜三更不睡覺,睜著眼做什麼?

「下雨了。」我不知怎麼就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他點頭:「嗯。」

「你沒睡?」我忍不住問了出來。

「嗯,睡不著。」他回答得很自然。

我感覺自己真是小題大做,也可能是沒完全從噩夢裡走出來,但我們白天走得那麼累,他怎麼還這麼有精神。

神哥和我們根本不是一個等級,他的一切都很正常,卻哪裡都不正常,他見我沒事又重新躺下,依舊睜著眼,他昨晚一夜未睡,難道就不困嗎?

我沒法問他,這種問題就像問人家你一上午不撒尿難道就不憋得慌一樣可笑,他或許本來就覺少呢。

我又看了他一眼,心裡湧起異樣的感覺,他該不會是在守夜吧。

應該不是,我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外面的雨聲很大,我竟然感覺有點冷。

老黃這個號稱有一點聲音就醒的人睡得像死豬一樣,帳篷外滲進來的涼氣讓我難受,我側過了身,把臉轉向帳篷。

貼近大地,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地的脈動,我們現在真的像野營一樣,氣氛靜謐,聽到的一切都是沒有任何雜質的自然的聲音。

我聽到雷聲和河水流過的聲音,水流聲非常響,似乎就在耳邊,我們燃起的篝火早就被澆滅,外面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神哥,下雨了沒事吧?」我感覺不說點什麼很彆扭。


「沒事。」

他一點也不想跟我說話,聲音里毫無交談的興趣,我暗罵自己多嘴,合上了眼。

等我醒來的時候外面一點雨聲都沒了,帳篷是開著的,神哥和老黃都不在,我一眼就看到了湛藍的天空。

我爬出帳篷,外面的空氣很清新,雖然濕度很大,但總算有了點涼意,我看到河水明顯上漲,原本離我們的帳篷有兩米多,現在已經不到半米了。

如果昨晚的雨下得再大一點,我們很可能會被河水沖走,這裡山洪多發,我們的處境其實很危險。

神哥就是考慮到這點才睡不著的嗎?

我看了他一眼,他根本就沒理我,他和老黃坐在一起,一門心思都在眼前的酒精鍋上。

這一幕似曾相識,這兩個人坐的位置都和從前一樣,只是環境從茫茫雪域換到了深山老林。

我們很快就啟程,走了有幾小時山谷就到了盡頭,我們的路被山堵住,河又變成了窄窄的溪流,它從山上流下,所過之處留下了深深的溝壑。

水流真是世界上最溫柔的刀,明明柔和秀美,卻又蘊含著磅礴的力量。

山很陡,角度肯定在五十度以上,但它已經是我這幾天見過的山裡比較緩的了,昨晚剛下了雨,泥土很滑很濕,我試著攀了一下,整個人隨著稀泥就滑了下來。

這一場大雨倒是讓那些令人生厭的蚊蟲都躲了起來,太陽已經升起,氣溫在迅速升高,要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變得比昨天更加濕熱。


神哥拿出了登山繩,他扶著雜亂的樹攀了上去,他的身體非常輕盈,留下的腳印很淺,似乎只是輕觸一下就邁出了下一步。

他走得是如此輕鬆,如果我不是已經嘗試一遍,肯定以為路很好走,我感到了深深的挫敗,只是稍微惡劣一點的環境我就沒法前行,不知前方還會有什麼等著我。

神哥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重重樹林里,站在我這個角度望去,只能看到幾十米,山上的樹太密集了,種類也極其豐富,它們大多數都不粗,卻非常高。

蟲鳴聲漸漸響起,神哥上去了有十幾分鐘,我突然看到登山繩從樹林中甩了出來,濕噠噠地落在我面前。

「上來!」

神哥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迴音,霎那間蟲鳴都停止了,他離我們很遠了。

我拉住繩子試了一下,神哥應該是把繩子拴在了樹上,系得很結實,我踩住濕泥開始攀援,儘管分散了大部分力量在手臂上,我還是舉步維艱。

腳下實在是太滑了,我每走一步就要滑下半步,老黃跟在後面也差不多,繩子抖得很厲害。

這不是爬繩,卻也差不了多少,我真的很討厭要用到上肢力量的運動,明明在麗江的時候每天鍛煉,這依然是我的短板。

我們進了茂密的樹叢,神哥的繩子是從山上拋下的,繩子落的地方並不都好走,有時候還落在兩棵挨得很近的樹中間,我們不得不扶著樹繞過去。

我又一次看到了草爬子和山螞蟥,它們不知是從哪裡鑽出來的,眼看就要爬上樹,我們加快了速度,我不想在攀爬的時候一手按在這些蟲子上。

我們爬了大概有六七十米,坡度開始變緩,腳下的泥也不似下面那麼濕,泥層變薄,我隱約能感覺到山岩的硬度。

雖然植被仍然茂盛,但路好走多了,我甚至不用再藉助繩子,完全可以靠著自己向上。


我們沿著繩子一路爬了上去,我遠遠地看到神哥正坐在溪邊的一塊石頭上,他看見我們,站了起來。

坡度越來越緩,到最後只是略微傾斜,我看到了溪水的源頭,它是從半山腰的一個岩洞里流出的,岩洞很小,洞口只有兩個巴掌大,水流很充沛,我難以想象它會在山下變成幾十米寬的河。

我們站著的是最緩的地方,溪水流出的岩洞是在一個懸崖下方,我們如果要到山頂,就必須手腳並用地爬繩。

「在地下,就從這進?」老黃一指那個小小的岩洞。

神哥點頭,開始用工兵鏟去敲擊岩石,我能看到洞口邊被沖刷的岩石發白,帶著一道道淺黃色條紋,明顯是石灰岩。

這個狹小的洞口后肯定隱藏著一個溶洞,只是具體有多大不好說,喀斯特地貌就像我走過的火山地貌一樣,山裡縱橫交錯,地形只會更加複雜。

我和老黃也開始對付岩石,我們不能抱太大期望,說不定這個洞就是只有兩個巴掌大,我們總不能把山挖穿,只能另尋入口。

洞口被常年沖刷已經很薄很脆,我們沒費多少力氣就把洞擴大了幾倍,我看到隨著水流,一塊綉著花的布料一角被沖了出來,它大半還掩藏在洞里。

我和老黃一臉詫異,老黃矮下身,用工兵鏟捅了一下,臉色很難看。

「好像是個人。」

我感覺自己臉皮都僵了,這麼狹小的洞口邊怎麼會有人,有肯定也是死了的,這個人很可能是不小心掉進了某個天坑,死在裡面,然後被錯綜複雜的水流衝到這裡,卡在洞口。

我在一陣陣地反胃,我們還沒進入地下就先迎來了屍體,實在是不吉利,再想想我們這幾天喝的水,全都是流過這具屍體的。

「媽/的,真是晦氣。」

老黃皺著眉頭繼續擴洞,屍體能被衝到這裡,裡面肯定是個不小的空間。

我們很快就把洞擴到了足以鑽進去的地步,那具屍體隨著水流呼啦一下竄了出來,它沒有被水衝下,而是卡在山岩邊。

洞口變大,原本湍急的水流變得平緩起來,我看著這具屍體,忍不住退了一步。

這是一具少數民族的女屍,身上的衣服樣式獨特,花色艷麗,但屍體不知被水沖了多久,已經嚴重腐爛,我看不清她的容貌。

這具屍體非常奇怪,她的眼皮已經爛掉,露出眼球,其中一個是正常的,但另一個眼球整個都是血紅的,瞳仁也不是人的樣子,反而像野獸一樣,是一道窄窄的紅黑色豎線,看起來就像成了精的妖怪。



我感覺全身發冷,如果單看這隻眼睛,她根本就不像人,我見過那麼多屍體,這是不會動的裡面最可怕的一具。

她的眼睛太詭異了,我不想去看,偏偏完全被它吸引了目光,這隻眼睛讓人一看就覺得非常邪性,我不能想象她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世界上真的會有人長了這樣的眼睛嗎?我不由慶幸見到的是屍體,倘若是活人肯定恐怖數倍。

「好像是彝族的吧,可憐啊,還很小呢,沒過十五,這裡的水流那麼強,她死了沒多久。」老黃在旁邊念叨。

「你怎麼知道她沒過十五?」我問道。

老黃見過的少數民族比我多得多,他能從衣飾里看出來,但屍體已經爛成這幅樣子,肯定看不出年齡。

「她沒戴耳墜啊,不對,也可能戴了,那玩意重,說不定早讓水沖走了。」老黃喃喃道。

我看著這具屍體感覺非常心慌,不管她多大,肯定不是正常死亡的,這個洞里不知藏了什麼,竟能讓屍體變成這副模樣。

這具屍體出現的地方也太怪了,如果是古屍倒容易解釋,但它是個死了沒多久的少女屍體,她怎麼會跑到這種荒山野嶺。

我還沒進去就已經打了退堂鼓,這具屍體怎麼看怎麼詭異,還偏偏讓我們撞見,我有點後悔,如果當初選擇另一條路或許就不是這個樣子了。 我越盯著她看越難受,卻又忍不住不去看,神哥在旁邊倒是沒什麼表情,他似乎一點也不害怕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進去吧。」

老黃探頭往洞里看了一眼,拿出手電筒去照,我的目光還牢牢地停留在女屍臉上,我實在沒法不去注意她的眼睛。

老黃率先鑽了進去,我強忍住不適,跨過女屍就想跟上,卻突然看到女屍的眼珠動了一下。

我一驚,抬腳就往後退,腳下岩石一絆,直接向後栽去。

神哥在旁邊一把拉住了我,我晃了幾下站穩身體,眼睛直直地盯著女屍。

「咋了?」

老黃彎著腰從洞里露出半個頭,疑惑地看著我。

「她的眼睛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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