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鳴點點頭。吳郁文是京師警察廳偵緝處長、奉系軍閥在北京城裡的一條惡犬,為人陰毒狠辣,動輒將人滅門破家,外號吳閻王。去年警察廳在西交民巷京師看守所絞死了二十幾個共產黨,據說為首的李大釗就是吳郁文親自動的手;前年《京報》主編邵飄萍被槍決,也是吳郁文下令執行的。他手裡的人命,只怕比府前街南邊的烏鴉還多,老百姓一提到這名字,沒有不哆嗦的。

黃克武放慢了腳步,一臉疑惑:「他抓人,咱們五脈鑒寶,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想幹嗎?」

劉一鳴拍拍他的肩膀:「你整天練武,偶爾也該看看報紙。國民革命軍已經打到山東,張作霖在北京沒幾天好日子了,盛傳要跑回東北去。吳郁文是張作霖的走狗,做了這麼多惡事,主子一走,他也慌了。」

「他不會是臨走前想搶咱們的古董吧?」

「不是搶,而是賣。」劉一鳴咬著這個賣字,臉上都是諷刺。

黃克武知道這傢伙是個說一藏十的慢性子,催促道:「別賣關子了,快說快說,怎麼個賣法?」

劉一鳴抬手一指衚衕前頭:「他今兒過生日,請了京城裡有名的幾十位商人來赴壽,說自己無心仕途,準備歸隱家鄉。手裡有幾件上好的古玩,願意忍痛割愛,轉贈給有緣之人……你明白了?嗯?」他說話總喜歡押尾帶個反問的音,像個教訓學生的老夫子似的。

黃克武瞪眼大叫:「什麼忍痛割愛,這不就是拿假貨訛錢嘛!」劉一鳴嘿嘿冷笑:「誰說是假貨?人家吳閻王請了咱們五脈,要當場鑒定估價,以示公平。」黃克武停下腳步,神情駭然,這才明白劉一鳴說的「大難臨頭」是什麼意思。

五脈是京城古董界的泰山北斗,許、劉、黃、沈、葯五家聚為一朵「明眼梅花」,掌的是整個古董行當的眼,定的是鑒寶界的星。吳閻王請五脈來鑒定,顯然是打算借重「明眼梅花」這塊金字招牌,把價格抬上去。

對五脈來說,這是個極為棘手的兩難局面。吳閻王擺明了要用贗品訛人,五脈若實話實說,吳閻王一翻臉即成滅頂之災;可若是昧著良心把假的說成真的,賤的抬成貴的,五脈的金字招牌可就徹底砸了,以後誰還敢找?

左右都是死路一條,這根本就是一個絕戶的局面!

「那……家裡派誰來掌眼?」黃克武皺眉道。

劉一鳴嘲諷地一揚手臂:「沈族長、葯伯父、你二伯、我三叔,來了十幾個人,家裡高手都到齊了,這會兒正在二進宅子里商量到底該派誰去。你推我,我推你,半天沒個章程,幾家子人,沒一個有擔當的!」

劉一鳴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厭惡毫不掩飾。黃克武腦子裡浮現出的情景是一群關在鐵籠子的猴子,做猴腦的大師傅拎著菜刀一過來,猴子們互相推擠,拚命把同伴往外推。

他無奈問道:「哎,大劉,你主意多,有啥辦法沒有?」劉一鳴在他們這一輩里,算是深有謀略,平時鬼主意不少,黃克武最信得過。不料劉一鳴搖搖頭:「這個局面,誰來也救不了。」

黃克武憤憤道:「張作霖都要完蛋了,我就不信他吳閻王還敢這麼囂張?大不了跟他拼了!」劉一鳴給他潑了一頭涼水:「就算張大帥明天就走,吳閻王想收拾咱們,一晚上就夠了。人家手下幾百個帶槍的警察,五脈就是一群書生,拿什麼跟人家拼?嗯?」黃克武被問住了,瞪著眼睛噎了半天,一拳砸在衚衕牆壁上,半截仁丹廣告和磚皮噼里啪啦地掉下來。

「大爭之世,筆不如槍。五脈傳承千年,也許就到今日了。」劉一鳴拿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老氣橫秋地感嘆道。

「別瞎說,多不吉利!」黃克武捶了他一拳,拳勢卻有些發虛。劉一鳴嘿嘿一笑,也不多說。

這條衚衕兩側是太原會館和成都會館,平日里車水馬龍,聚著各地的商人學子,可如今八扇軒敞門前乾乾淨淨,幾乎沒人,似乎都嗅出了什麼風聲。兩人穿了大半條衚衕,來到衚衕西邊一處大宅子門前。這大宅院氣魄不小,一道垂花門,兩墩抱鼓石。兩扇漆黑的銅環大門緊緊閉著,兩個奉天兵守在兩側,看那姿態好似墓道前擺的陰森石像。一股難以言喻的煞氣浮在宅子上空,連皇煞風都吹不散。

警察都被派到衚衕口,守門的則是奉天兵,看來吳郁文今天是鐵了心要以勢壓人。

守門的士兵早接了指示,今天吳隊長的壽宴,來的賓客許進不許出。他們看見劉、黃二人到了,也不阻攔,推門讓他們進去。兩人繞過照壁進了院子,黃克武一愣。

這種颳風天,院子里居然還擺了七八張棗木圓桌。桌上潦草地擺著一壺茶,幾盤果品,大風一起就落滿灰土,也沒人碰。每張桌子邊都坐著五六個人,個個愁眉苦臉,垂坐在椅子上也不言語,如同泥塑。沒有知客的管事,也沒戲班子唱曲兒,只有十來個士兵站在東西兩廂門口,擦著槍,抽著捲煙,不懷好意地盯著他們,好像野貓盯著老鼠一樣。

劉、黃二人從席間穿行而過,黃克武左右張望,能認出差不多七八成的賓客,都是京城裡叫得上號的大商人。這些傢伙平時穿的都是綢面,今天卻特地換了身布衫,那點小心思不言而喻。

本來這些大商家背後都有政界的靠山,吳郁文平時也不敢惹。可如今局勢大亂,那幫子高官自顧尚且不暇,哪有空管這些人。吳郁文自己打算一跑了之,不怕得罪人,所以才想把他們拘過來,做筆一鎚子買賣。黃克武雖然憨直,腦子卻不笨,這個局面很快就想明白了。

忽然一個人從席間猛然站起,奉天兵們的長槍嘩啦一下都抬了起來。那人嚇得連忙抬起雙手連聲解釋:「我就是跟他說個話,說個話……」然後扯住了劉一鳴的袖子。劉一鳴認出來他是正德祥的老闆,跟自己算是半個熟人,客客氣氣道:「王老闆,您有事兒?」

王老闆面帶焦慮:「你們五脈,到底打算怎麼辦?」劉一鳴道:「這不是還在裡頭商量著嘛。」王老闆突然一拱手,刻意提高了聲音,讓周圍的一群賓客都能聽見:「明眼梅花的名頭,京城裡人人皆知。去偽存真,明察秋毫,那是半點不會含糊的,有他們在,咱們盡可以放心!」周圍的泥塑們聽見這話,紛紛活了過來,也七嘴八舌誇讚起來。

劉一鳴聽出來了,這幫商人不敢頂撞吳郁文,只好向五脈施加壓力。他也不多說,只向四周一拱手:「五脈一定會給各位一個公道。」然後拽著黃克武趕緊往裡面走。

過了月門,黃克武低聲道:「你說這吳郁文,直接要錢不就得了?何必打什麼古董買賣的旗號,這不脫褲子放屁嗎?」劉一鳴道:「直接要錢,那算敲詐;現在是做買賣,估價的是五脈,他照價收錢,挨罵也是咱們在前頭頂著——嘿嘿,吳閻王分寸可拿得很准呢。」

「大劉你看得倒是明白,可沒啥用啊?」黃克武埋怨。

「所以你以後別老催我說……」劉一鳴揚首望天,口氣悠悠,「多說無益,嗯?」

說話間兩人進了二進的小院子。院子里沒有圓桌,只有幾條長凳。十來名長衫男子或坐或站,有的背著手在院子里踱步。黃克武掃了一眼,老態龍鐘的族長沈默端坐正中,默然不語,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長衫男子面無表情,負手而立。五脈各家的長輩圍在四周,還有幾位被族裡寄以厚望的年輕高手在後頭站著——五脈的精英,差不多都來齊了。

這些人加到一起的學問,能把吳郁文羞出幾條大街去。可人家手裡有槍,所以他們只能在這小院里坐困愁城。

劉一鳴走了幾步,突然輕輕發出一聲「咦」,似乎覺出什麼異樣。黃克武側頭問他怎麼了,劉一鳴搖搖頭沒說什麼。

他出去接黃克武時,這些人正爭吵不休,可現在不知為何都安靜下來。他們的神情雖然還是皺眉不展,但眉眼之間帶著微妙的如釋重負。才離開短短十分鐘,到底發生了什麼?劉一鳴疑竇大起。

看到劉一鳴、黃克武來了,眾人讓開一條路。兩人走到族長沈默跟前,黃克武把包袱解下來,躬身說:「大爺爺,東西送到了。」沈默雙手拄著拐杖,低垂的眼皮只是微微扯動了一下。他旁邊那名男子開口道:「那就往裡送吧,別讓人等急了。」

說話的人叫葯慎行,他本家精通瓷器,其他幾行也十分精通,此人長袖善舞,擅長結交人物,是族裡公認的下一任族長的人選。他代表族長發號施令,也算正常。

劉一鳴眼神一眯。葯慎行這話聽著有意思。往裡送?這麼說,家裡派去給吳郁文掌眼的人選,已經定了?

黃克武站在原地,卻沒人接他手裡的包袱。那些精英人物都不經意地把臉別過去,裝沒看見。葯慎行說了把包袱往裡送,可沒明確提出讓誰去送。劉一鳴心中冷笑,家裡這些長輩一貫如此,他們怕會被連累,連送包袱都不敢。他一扯黃克武的包袱:「老黃,沒聽見族長說的嗎?咱們走。」

「一鳴,回來,你去湊什麼熱鬧!」劉一鳴的三叔在人群里喝了一句。旁邊黃克武的二伯斜眼道:「你家劉一鳴不去,憑什麼讓我們家克武去?」兩人眼看就要爭起來,沈默不耐煩地頓了一下拐杖:「吵什麼吵!一鳴、克武,你們一起去。你們年紀輕,諒人家也不會為難。」

劉一鳴聳聳鼻子,一分鐘都不願意跟這些人同處一院,一拽黃克武,兩人並肩離開那一群各懷心思的人群,來到三進院子。

「大黃,你看到了吧?這就是五脈如今的德性。」劉一鳴低聲說,難得地從神色里漏出幾滴激憤。黃克武不知該怎麼接話,只能訕訕道:「長輩有長輩的計較,你也別生氣。」劉一鳴抬起頭來:「他們的計較?他們的計較就好比這天氣,灰濛濛,黑壓壓,教人窒息,逃都逃不……哎,算了,不說了。」他抬腿徑直走入三進,黃克武愣了一下,連忙跟了過去。

這宅子一進招待富商,二進招待五脈,再往裡走過一個小門就是吳郁文的內宅。朱漆門半開,兩隻防風大紅燈籠吊在兩側,如同一頭饕餮瞪圓了雙眼張開大口,等著吞食。黃克武瞪著眼睛抬頭望望天空,仍是一片昏黃混沌,晝夜難分。

「你猜會是誰在裡頭?」黃克武突然問。

「無論是誰在裡頭,他這輩子已經徹底完蛋了。可惜他替五脈受過,卻只有兩個年輕後生給他送行。」劉一鳴扶了扶眼鏡,半是嘲諷半是感嘆。


他雖然只是家中年輕一代的子弟,見事卻極准。對五脈來說,這次絕戶局面,唯一的破法就是壯士斷腕,指派一人去鑒寶,幫吳哄抬高價,渡過這一劫,然後再把他開革出家,給那些富商一個交代。以一人聲名,換五脈平安——說難聽點,就是背黑鍋。

之前爭吵,就是因為誰也不願意犧牲。現在這個背黑鍋的終於選出來了,自然是皆大歡喜。可劉一鳴剛才數了數,院子里的人都在,一個不少,那麼最後被推出籠子的猴子到底是誰?

兩人前腳邁過木門檻,後腳還沒邁,先聽到屋裡傳來一陣長笑。

這笑聲陰惻惻的如蛇頭吐信,兩人都聽出來這是吳郁文的招牌笑聲。京城有俗諺:寧聽老鴰叫,莫聞閻王笑。吳郁文一笑,必見血光之災。他們對視一眼,急忙掀簾進屋,先入眼的是佔了半個房間的旗人磚炕,修成架子床的模樣,上頭擱著個張梨花木的矮腿寬沿炕桌,桌上擺著一副象棋。棋盤兩側坐著兩個人。

左邊的人塌眉尖頜,顱骨形狀從皮下凸起一圈,胸口掛著張作霖親自頒發的文虎勳章,正是人見人怕的吳閻王。他盤腿正坐,眼睛盯著棋盤,右手把玩著一把銀手槍,食指時不時去輕撓一下扳機,隱隱的殺氣充盈屋間。右邊的人卻在喝茶,他放下茶盞,微微側頭,昏暗的電氣燈照亮了半邊臉頰。

「許一城?」

黃克武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身邊的劉一鳴也露出了驚訝之色。

許一城是五脈里許家的嫡系傳人。許家號稱五脈正宗,可一直人丁稀薄,到這一代只剩許一城一個。此人天分奇高,沈默本把他當族長接班人來培養,但他行事離經叛道,頗為五脈人詬病。後來不知出了什麼事,他終於離家而去,從此游移於五脈之外,幾乎沒什麼來往。對劉一鳴、黃克武來說,許一城神龍見首不見尾,更像是個活在「聽說」中的人物。

想不到來為吳閻王掌眼的人選,居然是他。劉一鳴心中一盤算,剛才院子里沒他,肯定是十分鐘前剛到的。不知他是被那群人推出來的,還是毛遂自薦——無所謂了,反正結局沒差,劉一鳴同情地想。

許一城和吳郁文對響動恍若未聞,兩人只看著棋盤。吳郁文沉吟許久,挪動一步。許一城輕輕一笑,拈起一枚車,往九宮前一擱,說道:「將!吳隊長,您的大帥再不跑,可就來不及啦。」他的嗓音清脆,態度閑雅,似乎對這盤棋的勝負並不是太在意。

吳郁文剜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話裡有話,可又不好發作。他盯著棋盤琢磨了一陣,心裡不知為何,被那句話攪得越來越煩亂,索性一推棋盤:「不下了,和了吧。」

許一城這才抬起頭來,看了兩人一眼:「你們來了?」兩人訕訕不知如何作答,許一城對吳郁文道:「這是黃家和劉家的兩個小傢伙。」

吳郁文連眼也不抬:「東西拿來了么?」黃克武上前一步,把寶藍皮兒的包袱遞過去。許一城接過去擱在炕上,隨手解開,裡面露出一卷黑布。他把黑布一攤,頓時射出一股金銳之氣。連如老僧坐定般的吳閻王,都不由得抬眼看過來。這布上襯著一扇亮褐熟牛皮,牛皮側面烙著一個四合如意雲的小印,且不是尋常錦緞上的四合如意雲紋,中間多了一輪日頭,如破雲而出,頗為搶眼。牛皮上別著一排小巧精緻的工具,有鉤有鏟,有刺有鑽,質地黝黑精鋼,黃楊木的雲邊握手,一式俱是五寸長短。

「好利器。」吳閻王贊道。

許一城從黑布上取下一把小鏟,五指靈巧地來回撥弄,讓人眼花繚亂:「這套玩意兒叫海底針,是乾隆年間一位名匠打造出來的,用來鑒定古器極為便當。五脈把這套當作傳家之寶,輕易不示人。若不是吳隊長你面子大,沈老爺子還不肯借呢。」

「現在海底針既然到了,那就麻煩許先生你趕緊給掌掌眼,估個價吧。」

這時候劉、黃二人才注意到,炕的另外一頭擱著大約有二十來個人頭大小的布包。布就是一般的藍細布,裹得嚴嚴實實,不知裡頭是什麼。這應該就是吳郁文打算賣的「寶貝」了。正經買賣古董的人,都是拿錦盒木櫝盛著物件,只有那些急著把賊贓脫手的小偷,才不知珍惜,胡亂用布包著寶貝賣。

劉一鳴、黃克武在旁邊沉默地站著,想看看這傳說中的許一城會怎麼辦。許一城是許家唯一傳人,萬一惹急了吳閻王被一槍崩了,五脈可就要絕了一門。不知道是沈默老頭子自己犯糊塗,還是被人攛掇——五脈里看不慣許一城的人,可著實不少。

「那些人,還是窩裡斗最在行。」劉一鳴心中冷笑。

黃克武有些擔憂地推了他一把,指望他發表些議論,劉一鳴卻下巴一抬,示意等著看。

許一城似不著急,點點棋盤:「您真不再琢磨琢磨這殘局了?」吳郁文不耐煩道:「時候不早,別讓外頭人等急了。」許一城微微一笑,把棋盤一拂:「也好,也好,您希望先看哪件?」吳郁文把槍口一撥,點了點手邊的一摞棋子:「就先看看這副象棋吧。」

劉一鳴和黃克武這才注意到這副棋。燈光下,這三十二枚棋子黃澄澄的,上頭木質紋路如雲行江山,江、山、雲層次分明;側面淺刻填金的蕉葉紋,細看那蕉葉下還趴著一隻福壽蝠。棋上的字分黑紅二色楷字,鐵鉤銀划,一看就出自名家手筆。兩人閱歷尚淺,一時之間還真分辨不出來歷。

「這是萬曆年的御制金絲楠木象棋,說不定還是萬曆皇帝親自下過的,你可得細細估估。」吳郁文陰沉沉地補充了一句。他看人有個特點,低頭含胸,雙目高抬,始終帶著森森的狠意,頗有評書里司馬懿狼顧鷹視之相。

許一城袖手一摸。旁人還沒看清動作,那幾枚棋子就已經握在手裡。他掂量了一下:「金絲楠木非皇家不能擅用。木質緊實,紋理夾金,確實是宮物的氣度。」吳郁文面色稍緩,不料許一城又道:「說這東西是清宮御制,有道理;說是萬曆年的,就不太合適了。」

吳郁文臉色愈加陰沉,手裡的小銀手槍又開始轉動:「許先生,你再仔細看看,別走了眼。」許一城對他的殺氣恍若未覺,他拿起一枚紅炮:「錯不了,明代象棋的炮,都是寫成『包』,一棋四『包』,二紅二黑。到了清代,才開始寫成『炮』字。所以這副棋,肯定不是明物。」

劉一鳴和黃克武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這「炮」與「包」的門道兒,任何一個掌眼的人都能看出來,可許一城當著吳郁文的面直言不諱地點出來,卻是要惹下潑天大禍的。

果然,吳郁文「咔噠」一聲打開了槍的保險栓,似笑非笑的臉在燈下映出一片陰狠的陰影:「我覺得您說的有點不對。」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緊滯起來。劉、黃兩人的脖頸滲出了汗意。許一城嘴角微翹:「您別著急,這副棋的妙處,原不在這年代上。」吳郁文只當他是找個借口服軟,發出一陣老鴰似的乾笑,讓他說說看妙處在哪兒。劉一鳴與黃克武鬆了一口氣,心中卻升起一陣淡淡的失望,原來這許一城也不過如此。

許一城拿起那一枚紅炮,放到吳郁文手裡:「您掂掂這棋子,覺得這重量有什麼不一樣?」吳郁文接過去,沉吟片刻:「有點沉。」許一城笑道:「不錯。就算是金絲楠木的質地,這重量也不對勁——因為這裡頭有東西。」

他把那枚炮拿回到手上,左手從海底針里取出一枚扁頭小鏟,點在棋邊刻的福壽蝠頭上,沿著蕉葉用力一鏟,棋子應聲裂成兩半。許一城又拿出一把小鑷子,輕輕一拔,竟從棋子中間拔出一方晶瑩潤白的石片。吳郁文「啊」了一聲,差點從炕上坐起來。難怪棋子兒握在手裡重量有些古怪,原來這金絲楠木只是外面薄薄的一層皮,裡頭居然裹著一方白如凝脂的厚玉。

這玉片磨得方方正正,再無其他雕琢。許一城把玉片拿起來,就著燈光看了看,對吳郁文說:「您看這玉色通透,內中似有雲氣繚繞,確實是上等好玉。」吳郁文神色有些複雜:「這是怎麼一回事?象棋子兒里為何要包一塊玉?」

許一城笑道:「外面棋子是圓的,裡面玉是方的,這叫外圓內方,暗合君子之道,所以這副象棋,叫作君子棋。做這套象棋可不簡單,要先拿整塊的金絲楠木雕成棋子模樣,中間挖出大空來,比玉片稍稍窄那麼一絲。然後上火去烤,把大空烤軟,再把玉片塞進去,木縫合攏,就結結實實嵌在裡頭了。匠人再沿木縫雕出蕉葉紋,以縫為葉莖,看起來渾然一體,天衣無縫。」


「可是,把玉包得這麼嚴實,外面根本看不到,何必費這個心思?」吳郁文不解。整人他是行家,古玩他可就是白丁一個了。

「這其中的意義,可深了……」許一城用手指捏著那片方玉,微微眯起眼睛,「這君子棋里究竟包著美玉還是頑石,從外表無法辨別。除非是撬開棋子才能知道。可它是一體雕成,挖開后再也無法還原,棋也就毀了。所以這東西若要轉手出賣,買家無法驗證,只能信任賣家是個誠實君子。因此這副君子棋,象徵著君子之德。只要一念不誠,一疑不信,便再不配為君子。」

吳郁文先是頜首稱是,突然反應過來,臉色一變,「啪」地一拍棋盤,用手槍對著許一城喝道:「那你把它撬開是什麼意思?拐彎抹角想罵老子是小人?」

黃克武嚇得差點衝上去,幸虧被劉一鳴拽住。許一城仍是穩穩巋然不動,臉上笑意更盛:「古人制器,無不暗藏大義。悟透了這層道理,這器物才真正屬於你。古董玩賞,實際上就是修身養性的過程——我不是諷刺吳隊長您,而是感慨這君子棋寓意之深、設計之巧啊。」


吳郁文看到他這張淡定的臉,怒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把槍頂著許一城腦門:「管你君子棋還是小人棋,趕緊給老子估價,要是估得低了,老子他媽一槍崩了你!」

許一城兩道淡眉紋絲不動,指頭往棋盤上重重一點,語調陡然變得低沉起來:「吳隊長,這君子棋的殘局,您還看不透?大軍兵臨城下,你的大帥都得跑,剩下一枚過河卒子,還有什麼路可走?」

他的話音一落,外頭一陣大風急嘯,厚沙旋起,屋裡頓時又暗淡了幾分。

吳郁文額頭青筋一跳,似乎被戳到什麼痛處。可他手裡的槍始終頂著許一城:「正因如此,鄙人才不得不變賣收藏,好有點養老的著落——許先生不會不成全我吧?」他眯起眼睛,輕輕扣動扳機,槍后**微微抬起,只要再施半分力氣,許一城的腦袋就得被打成爛西瓜。

這滔天殺意如驚濤拍岸,許一城卻依然不動聲色:「吳隊長你以鐵腕治理京城,仇家無數。若就此放權歸隱,沒了官身,就算是今日多拿了幾萬大洋,又能如何?您的仇家,可不少呢。」

吳郁文替張作霖殺了無數人,如今京城盛傳張作霖要跑回東北,撐腰的沒了,他最怕的就是仇家來複仇。如今被許一城一言刺破心事,他手腕一顫,心神大亂,不由得開口辯解道:「樹倒猢猻散。奉系大勢已去,我又有什麼辦法?」

許一城道:「出路就在眼前,您怎麼不問問看?」一指那棋盤。吳郁文眉頭一皺,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許一城道:「我們玩古董的,特別相信一個命字。什麼樣的命數,得什麼寶貝;反過來說,什麼樣的寶貝,它一定預示著什麼樣的命數。這副君子棋既然在您手裡,說明你們兩個之間必有因果,您如今的前程,不問它又該問誰呢?」

「怎麼問?」吳郁文狐疑地把槍口放低了半分,心裡打定主意,如果這個許一城是個滿嘴胡柴的江湖騙子,就一槍崩了,再換一個五脈的人進來。許一城一伸手,把吳郁文的老帥從九宮裡撈出來,用鏟子一撬,棋子應聲裂成兩片木殼,露出一方玉石。許一城把這三樣東西攤在掌心,送到吳郁文眼前,淡淡道:「這都不擺在眼前了么?」

「什麼意思?別給我賣關子。」吳郁文的耐心快要到頭了。

許一城把撬開的兩片木殼拋開,只遞給他那片玉石:「雙木雖好,終不如石。」

「啪」的一聲,吳郁文的手槍掉落在炕上,臉色驚駭無比。

黃克武有些不解,這棋子剛才也敲開過一次,怎麼這次吳郁文反應這麼大?劉一鳴略一思忖,就想明白了,側耳悄聲告訴黃克武:「雙木為林,白玉為石。這是勸吳閻王改換門庭,離開張作霖,改投蔣介石吶……」黃克武這才恍然大悟。

許一城用玉石有節奏地敲擊著木殼,發出「啪啪」的聲音。吳郁文被這聲音攪得心煩意亂,內心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懷疑這是故意編造出的瞎話,可許一城來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手裡有這麼一副象棋,更不知道裡頭夾玉,哪能這麼巧編出這麼一套嚴絲合縫的說辭來?

莫非……這君子棋真跟我有緣分,冥冥之中有天意指示我去投蔣?

國民革命軍節節勝利,奉系將領投降的不少,據說個個混得都不錯。吳郁文早就動過投效的心思,只是他手裡沒兵,一個小小的警察廳偵緝處長,入不了那些大軍閥的眼,這才有了斂財跑路的念頭。現在既然這君子棋顯出了徵兆,看來投蔣是唯一的出路。可沒門沒路,人家會不會接納……

許一城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素白手帕,俯身把小銀槍包著撿起來,槍柄一轉,遞給吳郁文。吳郁文接過槍,試探著問道:「許先生跟南邊有聯繫?」許一城笑道:「談不上聯繫,有幾個朋友而已。」早幾個月,如果許一城敢這麼說,早被吳郁文抓進大牢嚴刑拷打了。可此一時,彼一時,吳閻王現在聽了這話,非但不敢造次,反而客客氣氣道:「有空不妨幫我引薦一下。」

這句話一出來,劉、黃二人心中暗暗都鬆了一口氣。五脈這一劫,算是逃過去了。轉念一想,兩人不由暗生敬佩。一個必死之局,居然被他生生扳了回來,之前五脈只是糾結在該不該說謊,無論怎麼做,都是死路一條。許一城卻看透了問題的本質,跳開真偽局限,直指吳郁文的前程,一下子豁然開朗。

可劉一鳴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疑問:「如果吳閻王手裡沒有君子棋呢?許一城該怎麼說服他?難道這個人已經厲害到隨便見到什麼古董,都可以隨口編出一套說辭?」天橋有些算命先生測字玩得好,寫什麼字都能拆出想要的意思來,許一城這一手,可比他們要難多了,這人得要有多厲害?劉一鳴不敢往下想。


屋子裡一時間無人說話。一陣尷尬的沉默。吳郁文突然有點後悔辦這次壽宴。他本來的打算是做一鎚子買賣,大撈一筆直接走人,可若是投蔣,以後還是要在這京城地面兒混,這些豪商可不好得罪得太狠。他有心這次不要錢了,可現在是羞刀難入鞘,這麼大陣仗訛錢,卻中途而廢,傳出去會成笑柄,以後再沒人會怕他了。

他猶豫再三,只得拱手道:「許先生,我已與那些商家約好讓寶,貿然取消,恐怕有違誠信,該如何是好?」他是正話反說。許一城盯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摸著下巴,似笑非笑。吳閻王被盯得渾身都不自在,心想這個許一城不是有什麼毛病吧,只得勉強賠出幾聲乾笑,不敢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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