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工們沒有絲毫的猶豫,立即表示贊同,嘻嘻哈哈地帶着帽子,回家吃飯了。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竟然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所以桃源的街上,時常可見到三五聚集的人羣,都帶着奇怪的尖頂長帽,神態自若地走着。

人羣一連幾日,都不曾離開,並且還變着花樣玩。桃源的員工,也被擺弄的奇形怪狀,昨天戴帽子,今天統一穿志願者服裝,後天要綁着右手,像楊過一樣地行走……真是隻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

讀者們除了唱歌之外,也有朗誦詩篇,演話劇等諸多節目,精彩紛呈,目不暇接。明明是一場遊行示威,偏偏做成了文化活動,實在令圍觀的羣衆讚歎不已。

已經驚動了警察,他們來此維持秩序,結果發現秩序井然,根本不會有什麼危險的事。而《桃源報》的代表,也出來與警察交涉,請他們不要插手。警察見沒什麼事情,也就樂得看熱鬧了。

這樣一件事,造成轟動,在意料之中。

所以只幾日的光景,已經天下皆聞。報紙上已出現了連載的報道,就連電視新聞中,也有這羣人的身影。此事一出,其他讀者彷彿得到了訊號,有許多人買了車票,立即向桃源小城出發。

鳳凰電視臺的一期節目,做的便是相關內容,主持人與嘉賓閒聊,順便將信息透露給觀衆。坊間的影響,已越來越大。

……

主持人說道:“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事呢,挺有趣的。”

嘉賓說道:“確實少見,國外倒是有幾例,本地的話,真是第一次。一來是我們沒有這樣的傳統,再者也是因爲沒有遇到影響力巨大的作品。《神鵰》我也在看,寫的果真不錯,它具備這樣的實力。”

主持人說道:“臺裏編導跟我說的時候,嚇了一跳,以後張先生出了什麼事。後來看了詳細經過,才鬆了口氣,這些讀者很有意思。”

嘉賓說道:“呵呵,你們鳳凰臺不知受了誰的影響,這麼關心張斯。你說的那點,非常重要,要知道在大陸搞這些東西,是很危險的。這些讀者特別聰明,花樣百出,弄的跟文化節似的,誰看了都不能說什麼。”

主持人說道:“我估計別的作家,心裏一定嫉妒死了,哈哈,永遠遇不到這種事。”

嘉賓說道:“也只能嫉妒了,誰讓影響力小呢……我在別的地方,也看見許多人戴着那樣的長尖帽,能形成這樣的潮流,別的作家還真做不來。”

主持人說道:“哦……我們臺就有人帶,他們還要發我一個呢……人家《桃源報》的人也有趣,從上到下都帶了,呵呵,不曉得的人,還以爲他們立場不堅定呢。”

電視上出現了許多照片,其中就有張倩依戴着長帽子,調皮地吐舌頭,與弟弟的粉絲們合影的照片。

嘉賓說道:“他們報也是特立獨行的,你看人家堂堂一個董事長,不照樣戴?所以他們受人歡迎,也是有原因的。”

主持人說道:“那依你看,張斯該怎麼應付?”

嘉賓說道:“也沒什麼好應付的,看他怎麼想了。以《射鵰》的行文軌跡來看,若是悲劇結尾,藝術價值還是非常高的,強行改成大團圓,其實不太好。但你不要忘了,張斯是個詩人,最容易衝動的,他們見讀者這麼熱情,一感動說不定就改了……”

……

張斯一直被困在樓裏,不敢出去。

讀者不會爲難員工,卻不可能放過他,所以還是躲着的好。吃食衣物都是張倩依帶給他的,過的並不窘迫,依然繼續工作。在此期間,馮軒軒還給他打了個電話,不單關心他的生活健康,也提到了書的事情。

“我不喜歡悲劇的結局……”

話儘管短,但態度鮮明,表現着她的喜惡。她爲什麼討厭,很容易猜透,張斯寫《神鵰俠侶》,本就是爲了給她脫困。所以某種程度上,小龍女與楊過的結局,也正預示着張斯與馮軒軒的結局。


若是悲劇收尾,馮軒軒能願意接受?


張斯安慰她,說一定改,讓她不要擔心,得了這樣的承諾,馮軒軒才放下心。張斯倒是不擔憂,從未想過要改動,因爲原書本就是大團圓結局。眼前的情況,正好給了他一個好的解釋,可以消解許多質疑。

外間的熱鬧依舊,許多人對此都發表了看法。

“忽然遇到這樣的事,估計許多人都有點發蒙,筆者亦不例外。

一部小說,放在如今的年代,還能掀起這樣的影響,不得不令人佩服。我想,即或是那些明星大腕,也做不來吧?

而這些讀者行爲,也是頗值得讚賞的。

有禮貌,有創意,有深情款款,有逗趣打鬧……即便是單獨抽出來,與《神鵰俠侶》脫離干係,也是十分好玩的。由此倒不得不羨慕張斯,有這樣的粉絲讀者,當一位作家的,應該不會再有什麼遺憾了吧?”

“不知不覺間,民間已經形成了許多讀者組織,他們大多是網民,平日一起交流經驗與心得。定期還會有許多活動,聚個會,吃個飯也是常事。在這些讀者組織中,論當代作家的,張斯無疑是最大的。

因爲是跨領域創作,吸引了各類人士,濟濟一堂,十分熱鬧。其中尤以武俠讀者最多,表現的也最活躍。此次的行動,正是由他們組織的。

說到原因,讀者大概都能想到。《神鵰》的軌跡漸漸清晰,似乎要以悲劇收尾了,這是許多讀者接受不了的。在連載不久的時候,就曾有人看出這一點,所以號召大家寫祝福,願張斯改變心意。

而效果不明顯,張斯似乎要執意走自己的路。

所以組織的領導者,發出號召,決定來一次徹底的‘逼宮’,不達目的,絕不罷休。自數個星期前,就開始設定節目,安排人員……所以這次的活動,儘管突然,卻是井井有條,沒有一絲慌亂的跡象。


他們舉的牌子,依然是打着祝福的旗號,並且不停地唱情歌,以表示對張斯與馮軒軒的支持。衆所周知,《神鵰》的出現,是爲了給馮軒軒脫難。兩人如今過的美滿幸福,似乎不需要大家的祝福了。

但讀者們正是以此來提醒張斯,你能過的安穩,可是我們出了大力,過河拆橋,可是不道德行爲……”

“張斯數日不露面,大概也是爲難的很。

至於如何處理,因爲並無前例可循,他也實在做不出決定。作家與讀者,雖說緊密相連,但於創作上而言,並沒有什麼商量的餘地。大家都不曾面對過這樣的事情,讀者竟強烈干預作品的走向。

從藝術角度而言,張斯是應該堅持己見的。《神鵰》是一部傑出的通俗小說,從一路的鋪敘,以及情感的渲染,它最完美的結局正是悲劇性的。這樣可以保持一部作品的前後貫串,以及藝術上的完整。

而且,這樣一部作品,情節自然是提前構思好的。如今匆忙改筆,還能保持原有的水平?我對此表示懷疑。

而讀者的熱情,似乎又不可等閒視之。花了那麼的氣力,得到一個否定的回答,誰能不頹喪?而又有哪位作家,想如此的傷害自己的讀者?由此次的行動上看,這還是一羣張斯最忠實的粉絲。

所以,張斯本人此時大概陷入了兩難的境地,既要保持作家的獨立,又要顧及讀者的感受,到底該如何做呢?”

小說依然在連載,虐心的勢頭不減。

郭襄的出現,令讀者眼前一亮,而小龍女渺無音訊,則依然是個沉重的情節。尤其當楊過聽聞並無什麼“南海神尼”,簡直心如刀割,讀者也陪着一起流血。

“此刻再臨舊地,但見荊莽森森,空山寂寂,仍是毫無曾經有人到過的跡象,當下奔到斷腸崖前,走過石壁,撫着石壁上小龍用劍尖劃下的字跡,手指嵌入每個字的筆劃之中,一筆一劃的將石縫中的青苔揩去,那兩行大字小字顯了出來。他輕輕的念道:‘小龍女書囑夫君楊郎,珍重萬千,務求相聚。’一顆心不自禁的怦怦跳動……”

十六年的約會,終於來臨。

當楊過立在崖上,靜靜地等候,讀者卻涌起無限的悲哀。這不過是十六年的空等,小龍女早已不在人世,楊過又該如何面對……


“這般苦苦等候了五日,已到三月初七,他已兩日兩夜未曾交睫入睡,到了這日,更是不離斷腸崖半步,自晨至午,更自午至夕,每當風動樹梢,花落林中,心中便是一跳,躍起來四下裏搜尋觀望,卻那裏有小龍女的影蹤?”

書中並未出現什麼意外,民衆不忍卒讀。此時此刻,倒真希望這是一本魔幻的小說,如此一來,也可以期盼神奇轉折的發生。而作者仍自顧自地寫,彷彿不瞭解讀者的心情。

“可是雖然登上了最高的山峯,太陽最終還是落入了地下。悄立山巔,四顧蒼茫,但覺寒氣侵體,暮色逼人而來,站了一個多時辰,竟是一動也不動。再過多時,半輪月亮慢慢移到中天,不但這一天已經過去,連這一夜也快過去了。

凡人回爐 。”

讀者不禁嘆息,恨張斯的心太狠。


“他猶如行屍走肉般踉蹌下山,一日一夜不飲不食,但覺脣燥舌焦,於是走到小溪之旁,掬水而飲,一低頭,猛見水中倒影,兩鬢竟然白了一片。

他此時三十六歲,年方壯盛,不該頭髮便白,更因內功精純。雖然一處艱苦顛沛,但向來頭上一根銀絲也無,突見兩鬢如霜,滿臉塵土,幾乎不識得自己面貌,伸手在額角鬢際拔下三根頭髮來,只見三根中倒有兩根是白的。”

這段寫的從容安靜,卻最是深刻入骨。

十六年相約,發現不過是自己孤苦無望的等待,楊過心中是何等的淒涼?這一段描寫,則是將他的整個狀態展現了出來,讀者感同身受,竟生出一種蒼茫無適之感。

之後,則是無言的憤怒。這是對這張斯的,大家做了那麼多,你還這般絕情,到底是要哪樣啊?

而此刻,張斯的解釋文章也恰巧出現了。 “聽了這許多情歌,儘管有人唱的對不起聽衆,也還要誠摯地說聲謝謝。對於諸位給予的支持,我銘記於心,不敢或忘。

《神鵰俠侶》是那段孤獨的日子中開始寫的,由於外界環境的壓迫,胸中淒涼悲壯,全涌進了書中。在原先的構思中,受情緒影響,這是一部實實在在的悲劇。單就結構的完整,情節的起伏,我還是頗爲滿意的。

諸位的反應,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於是,我也開始反思,是否真的可以更改結局?從藝術的角度而言,這並沒有選擇的餘地。然而,我並不認爲藝術是最重要的,感於諸位的熱情,仍願意盡力做些改變。至於結果如何,也請諸位看的淡些。

前日,軒軒給我打電話,說不喜愛看悲劇。

我明白她的意思,看着書中的結局,不免聯繫到自己,生出許多煩惱。我也確實不該過多的堅持,以免令她失望……”

此時此刻,再也沒有比張斯的信件更有用的東西了。

喧鬧的人羣,霎時安靜了下來。接着便是高聲狂呼,相爲慶賀。這實在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來參與活動的讀者,本來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畢竟是沒什麼道理的事情,作者又何必聽你的?而在讀者與馮軒軒的兩方合力下,張斯終於妥協,這在他們看來,無異於打勝了一場戰爭。

報刊評論此事的時候,說“作爲讀者的勝利,值得慶賀,但對於作家來說,卻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其他讀者有樣學樣,見着自己不喜歡的情節,便糾集人羣,到作者樓下唱歌跳舞,以示威脅,這不利於作品的獨立與風格。”

這是一種說法,得到不少人贊同。

更多的人,則一笑置之,似乎頗爲不屑。

“杞人憂天,所以便有了庸人自擾。這些可愛的讀者,表現的一直彬彬有禮,既好玩又溫和,吸引了不少遊客,又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張斯之所以答應他們,是感於他們的一直以來的追隨與支持,與威脅沒有半分干係。若是他堅持寫下去,讀者不過是多幾句牢騷,並不真會有什麼舉動。自從那次與張澤浩的衝突開始,張斯的粉絲羣就一再強調,要保持素質,與別人拉開差距。

他們說到做到,從這次活動就可以看出來,如今可算大陸最文明的讀者羣了。

至於說影響作品的獨立與風格,大概不會發生。大家需要明白一件事,張斯是個特例,他的讀者羣同樣是。別的作者不可能有他那樣的影響力,別的讀者羣也不可能像他們那樣有活力,所以才說是杞人憂天。

若真有這種事發生,作者怕是要樂壞了,還有什麼好擔憂的……”

這樣的一份回覆,簡潔明瞭,一語中的,頓時讓人無法反駁。事實的確如此,關於張斯的報道連篇累牘,自他出道以來,就不曾停過。儘管並非他自願,但那超越一線明星的人氣,是不爭的事實。

一位大陸的作家,卻每每出現在報紙的頭條,這是別人能有的待遇麼?所以一切不過是想當然而已,一般的讀者,可沒有興致去做這許多事情。

雪倫在評論的時候,則說“破壞一部小說,卻成全了讀者與作者的情緣,以遺憾來成就完美,這是另一種創作。”

言語過於迷離,分不清在說些什麼,每個人看到的時候,可以得出不同的見解。但大抵上還是比較贊同的,這個很容易分辨出來。

而文壇的態度,恰與讀者相反。

“從事寫作的人,必須有一種堅持,保持與完善自己的風格。這是成功作家內在的條件,否則便頂不住生活中的種種壓力,遇着困難,很容易便退縮了。其可貴的程度,與才華並列,是每位作家十分在意的。

原以爲張斯要堅持到底的,結果令人失望,他放棄了。

在這裏不得不提一個問題,怎樣纔是真正地善待讀者?以他目前的狀況而言,定然以爲順了讀者的心意,便是真對他們好。實則不然,一位作家所有應付手段,都在自己的作品中,只有寫出好東西,纔是對得起讀者的。

《神鵰》是一部‘情感史詩’,在以打鬥爲主的武俠中,極爲特殊。以其細膩深刻的程度而言,確實是一部傑作。在通俗小說中,應該有它的位置。而這輝煌的鋪墊,最終會得出一個淺薄的結局,就實在令人難過了。

讀者也許現在歡欣鼓舞,之後則不免又悔意,因爲原本可以看上十遍的小說,如今只經得住讀一次了……”

這樣的文章,不以謾罵爲事,不以諷刺爲務,是在講一些大家都懂的道理。儘管不見得完全正確,但內中有些觀點,還是頗有說服力的。不單是評論家,即便是張斯的粉絲,也止不住點頭。

有些人開始思索,自己的行爲是否適當呢?

首先不說聚集樓下,給張斯帶來的壓力,只單說作品,若到時候被改的七零八落,豈不壞了偶像的事?小說已經寫了那麼多,線索鋪齊,楊過已經跳崖,這又讓作者如何改?到時候來個狗血的轉折,把好好的武俠,寫成神話故事,可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這羣人開始商量,要不要放棄取得的勝利?

而在此際,衆人又見了酈清的文章,說出了另一種意見。這傢伙許久不露面了,方一出現,便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寫一部好的小說,與題材或是內容,並無多少相干。它是由作家的天賦串成,發生該發生的情節,出現該出現的人物。

我瞭解張斯的爲人,並不愛拿作品開玩笑,他既然答應了大家,心底定是有把握的。不然,他寧願爲大家多寫一部,也不會隨意篡改已有的思路。所以讀者的考慮,有些多餘,就我所知而言。

以他的習慣,向來是追求‘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所以會給大家一個意外卻又可以解釋的結局。至於擔心破壞前面的鋪墊,大可不必,天賦會使他避開這些。張斯的故事,永遠出乎人的意料,現在,他將丟下一個意料之外,拿起另一個意料之外。

有些人或許不相信,以爲我在神話他。

其實不然,他的小說往往有生活的基礎,就像《神鵰俠侶》,本就是爲了抵抗外面的逼迫而寫,你們能說他寫的不好?現在不過是再逼迫一次而已,相信他會找到新的方法,以突破眼前的困境……”

這使得讀者心中稍安,消去了許多猶疑。

酈清儘管是個並不很靠譜的傢伙,歷次的論戰中,都是橫衝直撞,搞的大家人仰馬翻。但文章寫的很清晰,字字在理,確實有說服力。而因爲她本身便是極爲厲害的作家,加上與張斯的交情,話語不免帶着權威的色彩。

而張斯終於可以下樓了,與書迷們握手交談。

這次活動是事先準備好的,所以顯得秩序井然,後續的動作仍有很多。張斯陪着大家玩鬧了一會兒,雙方都很盡興。唯一不好的,是需要簽好多的名,手都快斷了。對於幾位活動的組織者,他還特地寫了幾幅字,送給他們。

小說定量連載,絲毫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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