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敏見兩個兒子乖乖地點頭應下之後,接著告誡道:「這次你們做的不錯,只是稍微試探之後就收手,沒有引起太皇太后和蘇茉兒的警覺,但是以後面對她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這兩位的本事不是你們可以想象的,你們只要扮演好孝順孩子就足夠了,至少在你們沒有表現出威脅的情況下,太皇太后絕不會輕易動你們。

宜敏也不想打擊兩個兒子的自信心,只是該教的還是要教,時刻保持警惕才是後宮的生存之道,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當然,一旦太皇太后的態度有所異常,你們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額娘,這樣額娘才不會措手不及,明白嗎?」她實在對孝庄的心狠手辣有些悚了,不敢拿兩個兒子的安危冒險。

承瑞和賽音察渾被宜敏抱在懷裡,只覺得無比的安心和溫暖,他們將宜敏的教導牢牢記在心裡,從小生長在這宮廷里,耳濡目染之下足以讓他們明白,這宮裡除了親生額娘之外,沒有人會這樣不求回報地為他們著想,即使皇阿瑪平日里也教導他們一些處事的道理和手段,卻也不可能像自家額娘這樣,耐心地將所有事情掰碎了、嚼爛了,然後手把手地教導他們所有的一切。


承瑞雖然沉浸在溫暖的氛圍中,只是依然介意著搬到阿哥所的事,忍了又忍,終究還是忍不住仰頭問宜敏:「額娘,那搬到阿哥所的事情怎麼辦呢?兒子不想離開額娘……」

眯著眼睛窩在宜敏另一邊的賽音察渾聞言立刻打起精神,瞪大眼睛眼巴巴地看著宜敏。兩個孩子從出生起就沒離開過宜敏,就是現在也還經常賴在鍾粹宮正殿跟宜敏一起睡,對宜敏的依戀已經成為一種習慣,若非謹記宜敏的教導,他們早在慈寧宮的時候就忍不住要跳起來反對了。

宜敏輕輕笑出了聲,擺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模樣安慰道:「放心吧,你們還小呢,你們皇阿瑪不是已經對太皇太后說了,等你們六歲之後再提此事?何況你們皇阿瑪決不會放心讓你們這個時候離開鍾粹宮獨自居住的,再說了,這宮裡有誰敢越過額娘教養你們呢?至於你們六歲之後……」

宜敏眉眼一挑帶出一股凌厲的強勢:「額娘保證,不用等到你們六歲,太皇太后就沒那個閑工夫來管你們的事了。」孝庄的好日子沒幾天了,宜敏自認沒必要跟一個半隻腳踏進棺材的老太婆計較,暫且讓孝庄得意一些時日,到時候跟她計較的人多了去了,宜敏可以肯定孝庄屆時連一丁點的精力都別想空出來,就連那條老命能不能留下還要看運氣呢!更遑論有空去管承瑞和賽音察渾的事情……

承瑞和賽音察渾聞言頓時眉開眼笑,他們從小長在鍾粹宮,宜敏又御下甚嚴,兩個孩子早就習慣了宮裡所有人對自家額娘的敬畏,只因從他們出生起,宜敏就已經掌握了六宮大權,不說後宮的奴才,就是那些嬪御也沒人敢觸宜敏的鋒芒,所以在他們的認識里,自家額娘是最厲害的,就算太皇太后也別想贏得了,所以宜敏一擺出這幅模樣他們立刻就信了。

宜敏含笑和兩個完全放開心結的兒子笑鬧了好一會,看了看天色發覺已經到晌午了,好聲好氣地哄著兩個孩子去歇晌,承瑞和賽音察渾很是聽話地乖乖告退,手拉著手到正殿里午睡去了。

宜敏目送著兩個孩子的身影進了寢殿,臉上的笑容也隨之漸漸隱沒,流露出令人心悸的冰冷,眼中的殺氣掩都掩不住,若非她早有籌謀,一次次地讓康熙嘗到底下奴才背叛的滋味,布置種種跡象讓康熙將承祜和承慶的死歸咎於底下奴才的不可靠,從而讓康熙打心眼裡就不信任宮裡的奴才,恐怕康熙不會如此堅決地反對孝庄的提議吧?

宜敏從一進宮就開始的種種布置,不僅僅是打擊皇后和慧妃的勢力,更多的是給康熙種下奴才不可靠的印象,就是為了讓康熙覺得不能將兒子交給奴才們看顧,再加上承祜的驚風之症是因為奴才的貪生怕死才回天乏術,承慶也是死在被皇后收買的奴才手裡,如此多的鋪墊才讓康熙堅持將兩個兒子放在宜敏身邊教養,而非搬到阿哥所由著奴才照顧。

儘管如此孝庄的目的沒有得逞,卻也逼得康熙鬆口讓孩子們六歲之後搬到阿哥所,這讓將兒子當做命根子一般的宜敏如何能夠忍受?所以說,孝庄你果然該死!

宜敏端坐正殿中央,一身氣勢毫不掩飾地流瀉出來,將剛剛無聲無息出現在殿內的四條黑影壓得趴伏在地,天地玄黃四人第一次齊聚皇宮,迎接他們的卻是自家主子少有的震怒,這讓他們惶恐不已,因為功法的緣故,他們能夠感受到主子心中的憤怒和殺意,似乎還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

宜敏長長地吸了口氣,壓制下心中嗜血的*,收回了一部分控制不住外泄的氣勢,平素清亮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事情可都準備好了?本宮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了……」言外之意就是說她不想聽到否定的答案,她用了這麼多年才布好了局,如今終於到了全面發動的時候了,她幾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作者有話要說:哎呀~~孝庄這個大BOSS不好推啊不好推~


即使以宜敏如今逆天的能力也需要安排籌謀很久很久才敢動手,不然萬一打蛇不死,那反噬的一口可不是容易受的,至於說直接毒死孝庄的親,咱不想評論這樣滴小白建議啦,真要這麼容易那還宮斗個毛啊,全部一通毒藥下去,大家一起完蛋直接大結局了啊! 天樞作為四人之首,也是負責統籌布置之人,首先回應了宜敏的期待:「回主子的話,宮中的人手已經全部到位,只要皇上著手調查佟太后的死因,那麼這些人自然會一一被皇上找出來,成為指向太皇太后的證據。」

宜敏嘴角微勾,露出一個涼薄的微笑:「哦,可別把咱們的人手給搭進去了才好,要知道無論這些人的供詞最終能不能取信於皇上,恐怕都難逃一死,本宮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培養起來的手下就這麼毫無價值地犧牲了呢!」更別說這些人中說不定有人貪生怕死,經不住拷問把她給暴露出來,她可不想在康熙那裡掛上號呢!

天樞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破天荒地露出一個笑:「主子放心,這些人可不是天部的成員,而是當年佟太后埋在宮裡的死忠,其中大部分還是賴嬤嬤進宮之前才從佟國維手中接過的人手,賴嬤嬤作為佟太后當年的貼身大宮女,要煽動這些人並不難,如今一個個憋著股勁著要為佟太后報仇呢!至於那些有點腦子想要反抗的……一個對主子不忠的名頭就很容易處理掉。」

宜敏單手托腮支在主位的扶手上,眼露笑意地讚許道:「做得好,反正兩邊都不是什麼好鳥,斗得你死我活最好。本宮就是要佟太後為佟家辛苦埋下的釘子統統去送死,太皇太后一旦察覺到皇上有查探當年真相的動作,肯定會立即動手清洗這些跳出來的奴才……」

若是孝庄不動手,宜敏怎麼有機會摸清楚孝庄這個老東西在宮中的人脈有多廣呢?若不將這些個暗樁統統拔乾淨,宜敏又怎麼能放心地讓孝庄去死呢?

前世的教訓讓宜敏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永遠不要以為對手死了就一了百了,指不定暗地裡藏了多少後手呢?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冒出個『忠心耿耿』的奴才上演一出為舊主報仇的戲碼,到時候誰知道會發生什麼脫離掌控的事情?

就像當年孝庄死後沒多久,皇貴妃佟氏的身體就每況愈下,不到兩年更是直接去了,要說跟孝庄沒關係誰信啊?宜敏才不想步上佟氏的後塵呢!前世即使是康熙全力追查,也查不到任何孝懿可能死於他人之手的痕迹,最後只能歸咎於天妒紅顏。

但是宜敏決不相信一向身體康健且注重養生的佟氏會這樣容易病逝,她寧可相信是孝庄留下了後手,雖然她一直猜不出孝庄是通過怎樣的手段,才能讓當時已然權傾後宮的佟皇貴妃死的不明不白,但是這不妨礙宜敏今生慎之又慎地計劃,在把孝庄的勢力連根拔起之前,她絕不會輕舉妄動地暴露自己。

「查到當年是誰受太皇太后之命向佟太後下毒了嗎?」宜敏相信這人必然還活著,要不然就是留下了什麼後手,不然孝庄不會至今仍對佟太后之事耿耿於懷。若這件事真的天衣無縫的話,孝庄早該已經將之拋諸腦後了吧?前世也不必非要在死後還拖上佟氏當墊背了,擺明了是怕佟氏完全執掌後宮會查出什麼蛛絲馬跡吧?

天樞聞言飛快地抬頭看了宜敏一眼:「啟稟主子,奴才機緣巧合之下查到當年景仁宮的總管太監徐長福其實並沒有死,這些年來改名換姓,搖身一變成了山東濟南的富紳,如今家中妻妾成群,甚至兒女也不少……」一聽這話在場的所有人都面色古怪起來,這枚最關鍵的棋子居然沒有被太皇太后滅口,還能妻妾成群地逍遙度日?而且這太監要怎麼有孩子啊?

宜敏聞言也是來了興緻,用眼神示意天樞繼續說下去,天樞卻猶豫了一下,看了身邊的玄冥一眼,示意由他來說,玄冥是宜敏手下玄部的頭領,長著一副風流公子的好皮囊,看著人蓄無害,實則統領著江湖上三教九流的勢力和宜敏手下遍布天下的情報網。

玄冥眉眼一彎,溫文爾雅地笑了笑,這才慢條斯理地道:「其實查到這位前太監總管也是機緣巧合,誰讓奴才的手下不小心發現了這麼一位家庭美滿的富紳居然是公公呢?一番查探下來才知道這位當年還是宮裡的紅人呢……」

宜敏頓時眉梢一挑,意味深長地笑了:「哦~這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嘛?不過這位徐公公恐怕不是個簡單的人物吧?能成為佟太后的心腹總管太監固然是本事,但是能夠逍遙至今,還讓太皇太后投鼠忌器不敢動他分毫,這份本事豈是普通人能有的?」

看來這回沒準真是釣到一條大魚了呢!這徐長福背後絕對有什麼勢力給他撐腰,否則以孝庄狠辣的手段,絕對不可能留下這樣一個明晃晃的活口啊!而且他手中肯定留下了對孝庄而言足以致命的把柄……手中的證據從來不嫌少,只要康熙查到了徐長福,那麼……宜敏眼中頓時閃過興奮的光。

玄冥眯著眼睛笑道:「奴才當時只覺得此事甚為有趣,便親自潛入夏府查探一番,稍微用了點手段讓這位夏知行張了嘴。」

玄冥此話一出,宜敏和餘下三人都是心照不宣地聽明白了,這玄冥所學的旁門左道多不勝數,無論機關數術,還是下九流的魔魅之術統統有所涉獵,可以說只要他想就絕沒有撬不開的嘴,徐長福既然讓玄冥感興趣到親自出馬,那麼這位前景仁宮大總管想必已經在夢中將自己所有的秘密說了個底掉吧?

玄冥繼續說著問來的秘密:「這位徐公公可不簡單呢!他本是前朝內侍,大清入關后隨著一部分內監一起被留在後宮,後來被分配去景仁宮服侍初入宮的佟太后,只是這徐長福一直心懷前朝,留在後宮自然是另有目的,後來太皇太后收買他以對付佟太后,他自然是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

這位徐公公一邊花了四年的時間佟太后的飲食中下慢性毒藥,一邊將自己受太皇太后之命的所作所為都記錄下來,而且每次下毒的時候都特地留下了一丁點毒藥……佟太後過世后,太皇太后就打算鳥盡弓藏了,只不過這徐長福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將這些證據分成好幾份託付於心腹之手,一旦他身死,這些東西就會被呈於御前。」

宜敏聽了不由得沉默了半響,有些嘆為觀止地贊道:「看來這人倒是個有恆心有毅力的,連太皇太后都沒能奈何得了他,不過……」話音一轉,沉聲道,「這人蟄伏了這麼多年的時間,恐怕做的不止是這些吧?」前朝餘孽既然費盡苦心地留在後宮,肯定圖謀不小,怎麼可能就為了害一個沒什麼影響力的佟太后?

玄冥聞言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主子恐怕不知道,先帝與太皇太后感情不睦是源自何時吧?根據徐長福透露的消息得知,當年佟太后初入宮時頗為受寵,而徐長福正是憑著教導佟太后前朝的各種爭寵手段才得到信任,而佟太后的受寵觸動了蒙古嬪妃的利益,進而與當時的皇太后關係日益惡化,在佟太后最為受寵的那段時間裡,先帝和太皇太后的關係開始不睦。因此太皇太後果斷地扶持了董鄂氏上位,這才將當年風光一時的佟太后打落塵埃……」

宜敏面上露出恍然之色,難怪佟太后能夠留下這樣一份勢力在後宮,原來曾經也是寵妃的一員啊?只可惜她得寵的時日太短,以至於在康熙懂事之後就沒見過自家額娘受寵過,這才老是感嘆著自家額娘命苦之類的,若是他得知使得自己阿瑪不疼,額娘不親的罪魁禍首就是自家皇祖母的話,這臉色該有多麼精彩呀?要知道寵妃的兒子那待遇可是截然不同的,只要對比下董鄂氏所出的阿哥就一目了然了。

玄冥露出一個諷刺的笑接著道:「可惜啊,太皇太后絕對想不到,她苦心扶持起來的董鄂氏也不簡單,只因她身邊最信任倚重的玉嬤嬤一樣是前朝遺老……最為有趣的是,這位玉嬤嬤是前朝寵妃田貴妃的貼身宮女,這手段自然比徐長福更是高明無數倍,不但讓董鄂氏牢牢抓住了先帝的心,更是利用董鄂氏讓太皇太后與先帝之間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最終那位玉嬤嬤和太皇太後身邊的白嬤嬤聯手,用董鄂氏和四阿哥兩條性命,換來了太皇太后和先帝的徹底決裂,更是趁機在先帝心神俱疲之際,讓其染上天花,最終不治而亡……」玄冥看著自家主子和兄妹那副愕然失語的模樣,不由得苦笑,回想起初聞這段秘辛時,他同樣是無法言喻的震撼,誰能想到天家最尊貴的幾人竟然被幾個前朝奴才玩弄於股掌之間呢?

宜敏深深吸了口氣,壓下了心頭的驚濤駭浪,她真的沒想到追查孝康皇后之死,竟然能夠挖到如此多的宮闈秘事,更沒想到後宮之中竟還隱藏著這樣一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力量!若是當年他們就能夠設計如此周密的計劃,將皇帝、太后和後宮嬪妃玩弄於股掌之間,那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他們的勢力又大到什麼地步?

只要一想到有人在暗中不懷好意地算計著一切,宜敏就忍不住毛骨悚然,這後宮的水果然深得看不見底啊!也許前世大半輩子的後宮生涯,所看到也不過是冰山一角吧?最讓宜敏沒想到的是,孝庄除蘇茉兒外最為倚重的白嬤嬤居然也是其中的一員。

宜敏總算明白了這些日子的不對勁從何而來了,以孝庄深不見底的城府,這些日子的表現未免太過毛躁,這樣公然地為難她無疑是在挑釁康熙的底線,即使受到藥物的影響,孝庄也不該如此沉不住氣才對,原來孝庄的異常背後有隻黑手在推動呢!

恐怕這背後推波助瀾的奴才還不止白嬤嬤一個,當然白嬤嬤這奴才絕對是起決定性作用的那一個,看來這白家是斷斷不能留了……宜敏微垂眼帘,遮住眼中的殺意,當然在此之前還要從白嬤嬤口中挖出他們的同黨,否則她在這宮裡豈不是連一日都不得安心了,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被捅上一刀,而且承瑞和賽音察渾還小,她不敢肯定這些人會不會對孩子們動手,自然是先下手為強。

「說吧,徐公公和白嬤嬤他們真正的主子是誰?」宜敏相信這樣的計劃和安排肯定是有預謀的,甚至宜敏懷疑前世康熙早年會有如此多的孩子夭折,說不定也有這些人的一份功勞,那麼……她的四個兒子之死是否跟這股勢力有關?


「回主子的話,這背後的主使者可是老熟人了,就是成天叫嚷著反清復明的那伙人。」玄冥又掛上了玩世不恭的溫潤笑容:「而且無巧不成書,主子一直關注的那伙人販子的領頭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天地會中人,而且還高居香主之職呢!」當初得到這消息的時候,他著實是大大吃了一驚。

玄冥微微眯起眼睛,隱藏起深處的鋒銳,這天地會藏得可真夠深的,探子整整潛伏了兩年才查到一點蛛絲馬跡,還是機緣巧合之下才確認了領頭人的身份,但是別的就一點都查不到了!究竟是誰說天地會都是一群有勇無謀的江湖混混啊?說這話的官員才真的是酒囊飯袋吧?

宜敏聞言一怔,沒想到還真是天地會的人乾的,好一會終於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這還真是瞌睡送枕頭呢!本就想把那伙人販子的事栽到天地會頭上,如今想來倒也不枉本宮的苦心布置了……」笑聲漸低,宜敏眼中射出一道懾人的冷光,「真是沒想到啊!成天喊著光冕堂皇口號的天地會,居然也墮落到改行當起了人販子的地步了?」

宜敏諷刺地想著康熙恐怕怎麼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要徹查到底的那伙人販子居然就是朝廷百尋不獲的老對頭天地會吧?看來這場戲將會出乎意料的精彩嘛?凡是牽涉到反清復明之事,朝廷從來只有一個原則,那就是殺!

這其中更是以天地會為最,這股勢力從滿清入關之後就沒消停過,無論多少次清剿也無法徹底消滅他們,所以宜敏一開始就打著掛羊頭、賣狗肉的主意,不管那伙人是不是天地會的,反正只要扣上這頂帽子那就必死無疑,而與他們有所牽連的人自然也別想活,至於哪些人有牽連,自然由負責查案的幾位說的算了。

既然此事真是天地會所為,那宜敏倒是沒有冤了他們,而且這天地會的總舵主貌似是台灣鄭氏的人?看來這台灣鄭氏也是狼子野心,早在三藩未撤之前就琢磨著捅朝廷的刀子了,難怪康熙收拾完三藩立馬調轉矛頭對付台灣。

宜敏一聽玄冥說人販子背後的主使是天地會之後,立刻就猜到了他們擄掠富家孩童的目的,只要想想天地會一直以來以反清復明為己任,那還不好猜嗎?自然是打著讓朝廷「窩裡反」的主意,大清用漢人來治理漢人,而天地會似乎也打算要用官宦之後來對付朝廷呢!

這些被擄掠的孩童都是年紀幼小且出身官宦人家的孩子,這種年紀的孩童只怕過不了幾年就會把小時候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到時候天地會的人只要向他們灌輸一堆反清復明的思想,那就是明晃晃的新一代天地會骨幹。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等這些被洗腦的孩子成長之後,就可以找機會讓他們被家人「救」回去,或者乾脆點直接將他們送上門,一旦這些滿腦子反清復明的孩子回到家族,那未來的作用之大簡直不言而喻啊!當然這個方法最毒辣的不止於此,而在於這些人將來即使暴露了身份,基於他們的特殊血脈,朝廷也很難處置他們,畢竟真正能夠大義滅親的人又有幾個呢?

若是康熙下令殺了他們,那麼這些人所在的家族就算不離心,也難免心中不滿;可若是放了他們,不說朝廷威嚴蕩然無存,這些人更會成為朝廷內部拔不出去的釘子,假以時日同樣能夠動搖大清根基,簡直就是必死之局啊!

宜敏心中感嘆,能想到這一招的人當真是鬼才!誰能想得到人販子與反清復明會搭上線呢?再想想近三年來擄掠孩童的事件的驟增,這不正說明了天地會已經從中已經得了甜頭嗎?否則他們又何必冒險加大動作?若非宜敏機緣巧合地盯上了他們,只怕也難以察覺這份險惡的用心,若是再加上宮裡潛藏的前朝勢力……若是還不能把大清鬧個天翻地覆就怪了!

宜敏的嘴角勾起那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絕美弧度,他們的勢力越大越好,朝廷越重視,下起手來自然越利索?有了天地會這個最大的靶子,還愁康熙這把刀不利嗎?

正思慮間,就聽見玄冥有點遲疑的聲音響起:「主子,有件事奴才不知當不當說,據探子來報,天地會近來似乎醞釀著什麼大動作,只是具體情況無論如何也無法探知,奴才無能。」

玄冥本不想將這等空穴來風的消息上報,只是如今局勢牽一髮而動全身,雖然沒有辦法肯定真實性,但是小心使得萬年船是主子一再強調過的,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引起全盤計劃的失敗,他也只好壯著膽子報上去了。

宜敏眉梢微揚,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座椅的扶手,仔細回想著記憶中在這段時間發生的大事,大殿中氣氛沉默了下來,玄冥忐忑不安地與天樞對視一眼,不明白這樣一個不確定的消息,為何會讓主子如此重視?

良久,宜敏才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樣霍然站起,是了!肯定是前世發生在康熙十三年的那件大事!如今想來所謂的大動作肯定與那件事脫不了干係,要知道正是因為那個人、那件事的逼迫,才讓康熙下決心立剛出生不久的胤礽為太子,以平息前線膠著的局勢和京城動蕩不安的人心。

呵呵,來得好啊!有了那個人的推波助瀾,她的計劃就更加完美?畢竟今生可沒有胤礽給康熙立太子了,她可不想讓自己的承瑞被康熙拿來當安撫人心的工具?古往今來哪個太子有過好下場?不過是個風光的靶子罷了,她絕不會讓承瑞步上胤礽的老路,太子什麼的還是像胤礽一樣胎死腹中吧!

宜敏在台階上踱了幾個來回,終於下定了決心,雷厲風行地喝道:「玄冥,你近日就找個機會從白嬤嬤口中問出宮裡天地會探子的名單,然後順藤摸瓜地一個個查下去,務必將他們的聯繫方式和勢力分佈弄得清清楚楚,時間緊迫,這件事你親自動手,一個都不許放過!」這些人都是積年的毒瘤,多留一個就多一份危險。

「黃泉,賴嬤嬤進宮已經不少時日了,該準備的本宮都為她準備好了,過幾日就是孝康皇后的忌日,每年的這個時候皇上都會獨自前往景仁宮悼念,這是揭露佟太后被害真相的最好機會,本宮希望她能好好把握,能不能報仇就看她的本事了。」相信沉寂多年的賴嬤嬤肯定會給康熙一個夢魘般的真相,然後再給佟家一個大大的「驚喜」吧?



「地獄,等玄冥對白嬤嬤問完話之後,你就施針徹底控制住這個奴才的神智,讓她親自去給太皇太后那老東西下藥,而且藥量給本宮加到最大,本宮要太皇太後日日焦灼,夢魘成狂!」孝庄的年紀畢竟大了,不需要毒藥就可以要了她半條命。

要不是之前有白嬤嬤把關,地獄動起手來也不會如此束手束腳,下藥的分量也不敢太多,頂多會讓孝庄脾氣暴躁,缺乏耐心,如今既然確定白嬤嬤必死無疑,那麼宜敏自然用不著顧忌,反正到時候死無對證,誰也察覺不到白嬤嬤的神智出現過問題。

她倒要看看當孝庄脾性大變之後,康熙還有沒有那份耐心一直對她寬容以待?

當發現自己的弒母仇人居然是他敬愛有加的皇祖母時,康熙還會不會像前世那樣孝順有加?

當孝庄宮外的勢力被連根拔起之時,康熙還要不要屈從於這麼個沒有威懾力的太皇太后?

當科爾沁蒙古與天地會勾結的證據放在他面前的時候,康熙還能不能容忍大草原繼續被博爾濟吉特氏所統領?

當孝庄從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變成一文不值的老婦時,這位權傾三朝的女人將會如何的生不如死!

宜敏平抑著心中幾欲噴薄而出的復仇之火,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前世高山仰止一般的孝庄終於要在她面前轟然倒地了,終於搬開了壓了她兩輩子的大山,這種揚眉吐氣的感受無人能夠體會,只是她不能失去冷靜,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越是即將收官的緊要關頭,越發需要小心謹慎,她可不想落得個一子落錯滿盤皆輸的下場呢!

「天樞,宮中所有的天部成員統統給本宮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這段時間所有出現異動的奴才,等事情一過,寧錯殺一百,也不可放過一個!不但從白嬤嬤口中問出的人要死,其他有嫌疑的也統統給本宮找機會除掉,反正只要不是本宮的人,那就是敵人。」

至於有可能是康熙的人?真不好意思,本宮的奴才可不認識誰是皇上的人,誰又是太皇太后的人?反正只要不是自己人,死了也不冤,若能藉此來一個禍水東引,讓康熙遷怒慈寧宮的那個老東西就更好了!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多背一個黑鍋怕什麼?

「黃泉和天樞,你們兩個聯手把京城裡天地會的人給本宮盯死了,當然不能讓馬佳氏的探子察覺到你們的存在,若有可能的情況下就幫把手,實在不行寧可袖手旁觀也絕對不許暴露暗部的存在,記住了嗎?

天地會自然有人會對付,你們的任務只是監視,本宮已經讓阿瑪聯繫八大家族的人,相信這些家族很樂意去對付這個老對手,到時候京城這攤亂子足夠讓八大家族好好忙活一陣子了,省得到關鍵時候給本宮添亂。」

宜敏高踞台階之上,俯視著跪在下面的幾個心腹,吐出的字句斬釘截鐵:「這次本宮定要將太皇太后的所有心腹一網打盡,本宮讓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多年的心血被自己親孫兒連根拔起,要她親身體會被一步步逼迫至絕境的絕望和無助!」

若不如此豈能消她的心頭之恨呢?前世今生的如海深仇絕不是孝庄一條老命就可以抵償的,她定要親眼看著兩輩子都高高在上的孝庄跌落塵埃的那一刻,到時候她會站在高處俯視著她在泥潭裡掙扎的狼狽模樣,也讓她嘗一嘗手中無權,背後無勢的女人在後宮是如何的悲慘和無助!

暗沉晦澀的眼神、冷得掉渣的聲音、滔天的殺機,無一不顯示了宜敏對孝庄那深沉到看不見底的憎恨,天地玄黃四位統領毫不遲疑地同聲應承,他們都明白自家主子心中的苦,更清楚宜敏這些年是如何的苦心籌謀,步步為營?眼看著宜敏在後宮之中是如何的忍辱負重,對著太皇太后又是如何的伏低做小?

他們尊貴高傲的主子本該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的,偏偏進宮后一直受著那樣那樣的委屈和羞辱?若非宜敏御下甚嚴,他們早就偷偷把那些不識相的女人除掉了,如今宜敏總算下定決心要動手了,他們自然不會客氣。

隨著宜敏抬手輕揮,四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迅速隱沒在大殿的陰影之中,殿外的陽光依然金黃燦爛,殿內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正如這輝煌壯麗的大清後宮,黑暗血腥才是永遠的主旋律,而從今日起,康熙登基以來最為浩大,最為血腥的狂潮即將席捲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這章裡面線索可能無比凌亂,明的暗的一大堆,基本上已經透露了宜敏七八層的布置了,接下來就會一項項寫下來,咳咳,這場大戲構思得紫藤頭髮都要白了,對比起來,前面初入宮那會對付皇后和慧妃的布局簡直就是小孩子玩家家了,所以,不要催偶,咱為了這章改了七八次,廢稿絕對超過五萬字了有莫有……總而言之,虐死孝庄不解釋啊!!!看這個老太婆不爽很久了! 夜晚的皇宮黑沉沉的一片,偶爾的點點燈火根本照不透那濃重的黑暗,天上的月亮和星辰都隱沒在厚重的雲層後面,天地間儼然一片陰冷,厚重的宮牆之內陰風蕭瑟,刮過後宮長長的甬道,吹得宮燈的火光搖擺不定,明滅之間映得掌燈的人臉色晦暗無比。

康熙披著黑色大麾行走在御花園的通道上,借著微弱的燈光快步前行,梁九功幾乎是小跑著跟在他身後。不同於平日里出行時的大隊人馬,此次康熙只帶著梁九功一人,其餘四個是掌燈的宮人,分別提著長長的宮燈兩前兩后地朝著東六宮的方向前行。

一行人仿若幽靈一般靜靜地走著,進入東六宮迎面而來的第一座宮殿便是鍾粹宮,康熙遠遠地看見那熟悉的鐘粹門時,腳步微微停頓了一會,沉默地看了幾眼之後卻沒有像平日里那樣走進去,而是沿著宮道繼續走了下去,下一宮是承乾宮,再下一宮就是景仁宮了,那是當今皇帝的生母孝康章皇後生前的居所……。

梁九功低眉順眼地緊緊跟著康熙的腳步,一句話不敢多提,只因他知道今兒不同於往日,是孝康皇后的忌日,也就是皇上生母佟太後過世整十一年的日子,每到這個日子康熙的心情總是沉鬱易怒,弄得身邊的宮人無不戰戰兢兢,絲毫不敢行差踏錯,唯恐一出錯就被送去慎刑司直接打死。

梁九功作為康熙的貼身內侍,自然比旁人了解的更透徹一些,有些明白康熙的脾氣大部分來自於那份子欲養而親不在的遺憾,何況佟太後去世的時候不過二十四歲,正當風華正盛的年歲,那份對額娘的孺慕之情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即使孝惠對他再好依然不是生母,即使孝庄再慈愛也依然有著歲月的鴻溝。

康熙沒有使用御攆,也沒有帶著大批宮人隨行,僅僅帶著梁九功和四個絕對忠心的奴才,只因為他不想弄得人盡皆知,何況這宮裡是不許行祭拜之事的,即使是康熙也只能到陵寢或者奉先殿才能進行正式的祭拜,所以他不願讓人知道他每年都有到景仁宮親自悼念亡母。

這些年下來,即使是孝庄也不清楚他的行蹤,只知道每到這個日子,他總是獨自宿在乾清宮,並且從不招幸嬪御侍寢罷了,不過孝庄對此倒是不曾起過疑心,畢竟康熙的孝順她最清楚,要是他會在生母的忌日招人侍寢那才叫有問題呢!所以這麼多年來,孝庄和孝惠總是體貼地不在這個日子裡去打擾他,倒是讓康熙成功地避過所有人的耳目,若非宜敏前世跟了康熙一輩子,恐怕也很難知道他這個習慣。

隨著景仁宮越來越近,康熙的步子越來越慢,直到站在那朱紅的景仁門前,康熙才停下腳步,梁九功不需康熙吩咐就機靈地上前叫門。如今已經是深夜,早已經過了宮門下鑰的時辰,各宮各院更是早已落鎖,沒有上頭的命令任何人也不得私自打開宮門,景仁宮自然也不例外,但是這個禁令對康熙無效,不僅因為這條禁令就是康熙自己頒布的,更因為守在景仁宮的人手全都是康熙的心腹。

梁九功用手指有節奏地在宮門上反覆敲擊著,不一會就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咿呀聲響起,朱紅的中門微微打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偷瞄一眼外頭,連忙打開大門將康熙等人讓了進去,然後景仁門飛快地再次關上落鎖,空無一人的宮道上幾片落葉被春風捲起,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誰也不會知道本該在乾清宮的皇帝已經進了那久無人煙的景仁宮。

康熙徑直走到景仁宮正殿,懷念地看著四周的景色,慢慢地邁步走了進去,梁九功很是知趣地帶著剩下的奴才遠遠地避開,留下一段遠近適中的距離,那是一個既不至於偷聽到門內的動靜,又能夠隨時回應康熙高聲召喚的位置。

正殿被奴才們打掃得一塵不染,各式名貴金、玉、瓷器依然按照宮殿主人生前的樣子擺放,除了正中間的御座換成了一張長長的供桌,供桌兩側不分晝夜供奉著長明燈,供桌後方懸挂著孝康皇後生前的最後一幅畫像,不同於大清時下的宮廷筆法,而是用西洋畫法繪製的全身像,身著明黃色皇太后禮服的婦人眉目如畫,全身散發著一股溫婉柔和的氣質,盈盈秋波中透著慈愛,那目光仿若要透出畫卷一般直視著眼前的人。

康熙望著湯若望親手繪製的畫像,仿若生母依然站在面前一般,心中的孺慕之情幾乎滿溢,尤其在和皇祖母關係每況愈下的現在,他更加懷念自己親生的額娘,他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他的額娘還在的話,想必不會這樣讓自己為難吧?

凝視著畫上那惟妙惟肖的慈母,康熙心中酸澀涌動,黯然之情無以言表,難道他真的是克父克母之命?不然為何幼年失祜,八歲喪父,十歲喪母,如今最疼愛自己的皇祖母也形如反目,而皇額娘……皇額娘心中終究還是以蒙古為重,不可能真正和他一條心,即使他如今統御天下,但是親情的缺憾是永遠也無法彌補的,登基之後與生母短短兩年的相處已經成為他最珍貴的回憶。

就在康熙沉浸在對親生額娘的追思之中時,突然寢殿內室一陣輕微的咔咔聲傳來,讓他猛地驚醒,一陣惱怒之後便是驚疑,景仁宮中的奴才都被他警告過除了打掃之外,決不許隨意進入景仁宮正殿和內室,更不許觸碰景仁宮裡的任何擺設,如今這動靜從何而來?

隨後康熙就明白了,因為他聽到一陣輕微的帶著點遲滯的腳步聲,在這萬籟俱寂的空曠殿宇中,一點點的聲音都會顯得尤其清晰,康熙神情一凜,左右看了看,旋身避入供桌旁的帷幕之後,明黃的帷幕恰好掩去他那一身明黃龍袍,他屏氣凝神,一動不動地躲在帷幕之後,這才覺得心中一陣亂跳,景仁宮早已封宮多時,那些奴才沒有他的聖旨絕對不敢進去,如今竟然有人從內室走出,怎能不叫他毛骨悚然?

那遲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康熙的心也越提越高,直到那腳步聲在供桌前停了下來,他才鬆了口氣,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外面的動靜,只是康熙等了又等就是沒聽見任何響動,不由得心中疑惑,忍不住伸手輕巧地將厚重的帷幕撥開一點,透過那些許的縫隙偷看了一眼,這一看不由得大吃一驚。

康熙立刻縮回了手,雖然僅僅一眼卻足夠他看清楚外面的人,那是一個面容蒼老的宮人,身上做嬤嬤的裝扮,那副模樣看起來年紀至少在五六十歲以上了,此刻正仰著頭,獃獃地望著掛於牆上的畫像。

康熙止不住心中狐疑,不住猜測著這人的意圖,她究竟為何在如此深夜潛入景仁宮?又用什麼辦法讓外面的奴才毫無察覺?更為奇怪的是,這人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所有的疑問都讓康熙不敢輕舉妄動,他就是要看看這人究竟想要做些什麼?康熙有種直覺,這位嬤嬤恐怕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

不過只要是人而不是鬼,康熙就無所畏懼,反正他身邊雖然看著沒人,但暗中的護衛卻從沒少過,自然不懼這樣一個看起來就行將就木老嫗。

康熙又等了一會還不見動靜,正不耐煩的時候,突然咚的一聲猛然響起,嚇得康熙心頭一抖,連忙撥開縫隙望去,卻見那嬤嬤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剛剛那聲音顯然是下跪的動靜,真不知她用了多大的力道來跪。

只是更讓康熙關注的是那嬤嬤臉上早已是老淚縱橫,不知哭了多久了,偏偏沒有任何哭泣的聲音發出,一種沉重的悲慟感瀰漫開來,康熙不由得心中一動,難倒這人跟額娘有什麼淵源不成?那樣悲傷的神情怎麼看都不像是作假,而且若說是做戲,她又不知道這裡藏得有人,表演給誰看呢?

「主子,奴婢終於能回來看您了……」沙啞蒼老的聲音在清冷的宮殿里回蕩著,那嬤嬤終於開口了,只是聲音說不出的黯然,「這些年來,奴婢一直謹尊主子的遺命,絲毫不敢踏進景仁宮半步,也總算保全了奴婢這條殘命。只是奴婢無能,根本找不到機會面見皇上,無法完成主子的囑託……

前些年太皇太后遣送奴婢等人出宮養老,奴婢無奈之下只能隨著老姐妹們一起出宮,只是奴婢從未忘記過主子臨終前的交代,千方百計地想著重回宮中,如今奴婢好不容易又有機會回來給主子叩頭,奴婢……奴婢……!」話音未落已經是泣不成聲,嬤嬤將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臉上涕淚橫流,說不出的狼狽。

康熙躲在暗處聽得暗自心驚,沒想到這嬤嬤竟是額娘身邊的人,而且聽起來似乎還受了額娘臨終遺命,難道額娘有什麼遺言要交代自己嗎?但是為什麼額娘不親自將話傳給自己?為什麼這麼多年來這宮人從沒在他面前出現過?她會不會是打算欺騙自己?

一想到這裡康熙再也忍耐不住了,他猛地一掀帷幕,大步走了出來,來到那個兀自叩首的宮人身前。那個嬤嬤似乎被突然出現的康熙嚇了一跳,獃獃地跪在地上看著從供桌後面走了出來的明黃色身影,直到康熙走到她跟前三步遠的地方,老嬤嬤才像是剛剛回神一般,猛地匍匐在地,顫聲道:「奴婢……奴婢給皇……皇上……請安……」

她戰戰兢兢地趴伏在地上,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似乎從沒想過這空曠已久的景仁宮居然會有人,而且這人還是她百般無法接近的皇帝。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康熙仔細辨認著眼前這副蒼老容顏,越看越覺得眼熟,突然有些不敢置信地叫道,「你……你……你莫非竟是賴姑姑?」康熙終於從記憶深處翻找出一個相符合的相貌,那個始終跟隨在額娘身邊,沉默不語的宮女,他聽說額娘本來打算年歲到了放其出宮的,後來不知怎地竟然自願留在宮中做嬤嬤,正是她這份難得的忠心讓康熙對她印象深刻。

賴嬤嬤抬起頭卻不敢直視康熙,此時聽見康熙的話立時一臉激動,顫抖著嘴唇又磕了下去:「沒想到皇上還記得奴婢,奴婢本以為此生再無機會見小主子一面了,當真是老天有眼,主子庇佑啊!」賴嬤嬤又轉過身對著孝康的畫像一陣拜,彷彿激動得糊塗了一般,語無倫次起來。

康熙見她這副模樣也暫時熄了興師問罪的心,反倒是看著她的容顏怪異道:「賴姑姑,你……你怎麼會是這般模樣?」康熙記得他登基那會,她才剛剛從宮女轉為姑姑,說來那時不過二十五歲,就算十多年過去了頂多也不過三四十歲,可是她如今的模樣說她年逾古稀絕對沒人會懷疑,究竟是什麼境遇讓她顯得如此衰老憔悴?

賴嬤嬤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這才顫巍巍地答道:「回皇上的話,奴婢這十多年來日日擔驚受怕,又時刻惦念著主子臨終前的囑託沒有完成,自然日夜憂慮,夜不能寐,如今這般模樣本以為再也沒有人能夠認出來了,沒想到皇上倒是一眼就認出了奴婢……只是奴婢如今已經是個老嬤嬤了,不是當初那個景仁宮的賴姑姑了。」賴嬤嬤苦笑著摸了摸自己枯樹皮一般布滿鄒紋的臉,心中暗嘆那人都已經不在了,什麼樣的容顏又何必在意呢?

康熙眼神稍稍停留在那不滿歲月滄桑的臉和花白的頭髮,不一會兒就忍不住移開了目光,無法想象是怎樣的折磨才能讓當年那個總是笑著的姑姑變成如此模樣,但是不妨礙康熙認出這個從小就一直為額娘偷偷送東西來阿哥所的賴姑姑,也許如今該稱呼賴嬤嬤了,她是年幼的自己與額娘唯一溝通的紐帶。

康熙轉了轉大拇指上的扳指,漫不經心地問道:「嬤嬤是怎麼進來這景仁宮的?朕記得早在康熙二年就下旨封了此處吧?」畢竟他可沒忘記剛剛賴嬤嬤是怎麼出現了,有人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景仁宮讓康熙感到不安,若是今兒進來的人不是賴嬤嬤,而是其他人的話,康熙肯定直接先將人拿下再說了。

賴嬤嬤怔了怔,這才笑著解釋道:「皇上應該記得,奴婢曾經做錯了事,被主子貶到佛堂去做洒掃宮女吧?」康熙點了點頭,他當時還為她求過情,只是額娘似乎鐵了心不肯原諒,看來這其中是另有隱情啊。

「請皇上移步到內室一看便知。」賴嬤嬤看著康熙的神色就明白他想通了其中的關節,康熙看了看賴嬤嬤那一如當年的溫和眼神,不由得點了點頭,看見賴嬤嬤蹣跚地從地上爬起來,忍不住伸手扶了一把。賴嬤嬤感動不已,連道不敢,轉身帶著康熙繞過正殿,進入當年孝康皇后的寢殿內室。

一進入寢殿,康熙就發現內室那張紫檀木大床已經偏移了原來的位置,地上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進出的黑漆漆的洞口,隱約可見一級級往下的階梯,賴嬤嬤指著密道口解釋道:「這條密道主子告訴奴婢的,出口正是御花園邊的那座小佛堂,當初主子將奴婢貶到佛堂正是為了保守這個秘密……也是……也是為了保全奴婢的性命……」

康熙吃驚於景仁宮中竟然有這樣的機關密道,也注意到賴嬤嬤口中第二次提到了保全她的性命之說,不由得心中狐疑更大,當初賴嬤嬤作為聖母皇太後身邊最受信任的貼身姑姑,有誰能要她的命?甚至需要他的額娘花費如此周折來保全?這讓他心中泛起一陣不安,總覺得這其中肯定有令他無法接受的事情。

康熙犀利的目光落在賴嬤嬤身上:「剛剛你在額娘駕前說的話朕聽到了,朕要知道額娘為何如此大費周章地保全你?臨終前究竟託付了你什麼事情?現在這景仁宮裡沒有旁人,你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了吧?」康熙無法容忍這種摸不著頭腦的情況繼續下去,他要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賴嬤嬤身子一僵,然後沉默了下去,連同剛剛的激動都彷彿被潑了冷水一般熄滅了,康熙很有耐心地等著,因為他知道一個人保守了這麼多年的秘密,如今一時要她說出來,恐怕還需要一些時間讓她考慮才成。所幸賴嬤嬤沒有讓康熙久等,她只是默默地看著地面發了一會呆,然後自顧自地回到了正殿,跪在孝康皇后的畫像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然後對著跟出來的康熙道:「此事說來話長了,皇上可願意聽奴婢說說主子的往事嗎?」

康熙對此自然怦然心動,他和親生額娘相處不過兩年,加上額娘身體虛弱,他又功課繁重,說起來母子間相處的時間滿打滿算不過幾個月,對於額娘的事情他可以說一知半解,任何有關親生額娘的事他都樂意去聽,更何況恐怕沒有人比眼前這人更加了解額娘的過去了,只因他知道賴嬤嬤從他額娘進宮起就一直服侍在身邊,是他額娘最親信的心腹。

賴嬤嬤沒有去看康熙的表情,她只是愣愣地盯著供桌上的香爐,似乎是一邊回憶一邊述說,所以語速很慢很慢:「奴婢從主子一入宮就被分配到景仁宮服侍,當初的主子天真浪漫,性子溫柔甜美,很是得皇上的喜愛,初次承寵之後就一直沒被冷落過,看著主子與皇上琴瑟和諧,奴婢自然替主子高興,那時候的日子是那樣的美滿而幸福……」

說話的時候賴嬤嬤完全沒有注意到眼前的康熙才是皇上,而她口中的皇上應該稱呼先帝,她似乎陷入了遠久的回憶一般,慢慢地述說了當年孝康皇后還是庶妃時的那段歲月,康熙也沒有注意賴嬤嬤的失禮,他表情古怪地聽著這些他出生之前的往事,幾次蠕動著嘴唇想要問些什麼,但看到賴嬤嬤那失神般的模樣又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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