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了。”蘇董事喃喃道,這一刻,幾十年的風霜驟然遍佈他的每一寸皮膚。滿目山河空念遠,日落時分,黎明時刻,他念着的又是誰?

“我只怕你會……”他不再威嚴,這一刻只是一個普通的父親,溫和地做出最後的建議。

“落棋無悔。”蘇鬱芒平靜道。說完,他拉起我的手,兩個人面對着蘇董事鞠了一個躬。我沒敢看他是什麼表情,只聽到一聲嘆息從頭頂悠悠地響起,帶着無限的沉重與無奈。

風習習從窗戶吹來,回到辦公室以後,蘇三沒有再說什麼,而是繼續與陳希羅討論財務問題。午後陽光給他淺褐色的瞳仁增添一份溫柔的光暈。他的神情很是專注,彷彿剛纔來的只是一個鬧事的親戚,一個過路的旅人。

在這種時候得罪了自己父親,豈不是讓他更加地偏向自己的長兄?葉景明那淒涼的定論還回響在我的耳邊。

我只想好好做個魔頭 ?”他悲哀地問道,“父子兄弟,終究不過是笑話。”

我心中的不安越發重了起來,卻又不知說什麼。一擡眼看到旁邊有臺果汁機,便惶惶然去按它的鍵。橙汁緩緩從管口裏流出來,很快倒滿了杯子。而我依舊是在那裏發愣,直到那些燦爛如陽光的汁液爭先恐後地從桌面上滑落下來。

“哎呀……”陳希羅看到一桌污漬,忙從旁邊擰了抹布過來。我依舊沒有知覺似的盯着他擦桌洗抹布,還是蘇三發現了我的異常。

“你怎麼了?”他把我拉到一邊,眉毛微微地皺起來。

“嗯……”我猶豫着,不知怎麼開口。蘇董事雖然一向對這個兒子很淡,但也終歸是名正言順的嫡子,人前人後做的還是相當不錯的。我總不能一嫁進蘇家,就去挑撥離間吧!

“你大概是累了吧,”蘇三關切地看着我,”要不先回去休息好了,這邊有希羅和我在,沒關係的。“

說着他拿起電話,伸手去撥樓下後勤部的號碼。

“等等!”我一把捂住電話的按鍵,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這一刻,對於蘇三的擔憂使我忘記了種種忌諱。那句話就這樣衝口而出:

“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和父親有關係嗎?”

顧氏能那麼輕而易舉地被一個小小的風月案困住手腳,蘇玫的豔照能突破家族公關流失於外,而葉景明,雖然說自己頭上戴不戴綠帽子這事很難搞明白,可是平白無故地認一個只是容貌相似的乾兒子,蘇董事難道不會去私下查證嗎?連我都能看出端倪,別忘了,錢涇渭也好,許一梵也好,相關的當事人,他們可都還活着呢!

種種的事實讓我覺得,蘇董事,並非如他所表現出來,是一個吃軟飯而又故作威嚴的慫蛋。

如果是這樣,那麼蘇夫人幾十年來的所謂恩愛,也許不過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你想多了。”蘇三冷淡地打斷了我的話。他疲倦地閉上眼睛,眉心浮現因爲憔悴而徒生的淡紋,“那是我父親,他不會這樣做的。”

雖然一口否定,他的聲音卻是如此地厭倦而無力。

“好了,”他說道,“你只是太累……回去休息吧。”

願我此次只是多心 。車子已經走到了橫塘路,再有一個路口就到家了。

“等下。”我鬼使神差地對司機說道,“這裏右拐去夢浮橋。”

從後視鏡我可以看到有詫異從他臉上一閃而過。但是司機畢竟是上了歲數,修養很好地調了車頭。

夢浮橋是本地有名的會所,與蘇三和安曉曉打麻將那個園林不同,這家估計因爲是開在本地的緣故,注重更多的是開門迎天下客,並沒有什麼圈子限制。裝修也不再是小橋流水人家,而是更多地有了些春風十里盡豪奢的氣勢。

當然,由於它太過高昂的酒水茶費,一般人還是望而卻步。而我今天來,是有一個祕密,亟待我去破解。

車子剛剛停下,便有身着制服的清秀小哥走來指引。他決計不會超過二十歲,有着南國之人特有的白皙皮膚和細長安靜的眼睛。

雖然是女客,他的樣子並沒有怎麼詫異。而是一路拾階而上,態度恭敬有禮。

我到這裏來,主要是因爲小敏和那個死去的姑娘都曾在此工作。聽說那個小敏,後來風光散盡,又灰溜溜地回來上班了。甚至於因爲“差點成爲蘇家少奶奶”,越發地名氣大了。 “請用茶。”有着姣好面容的黑服屈膝,爲我奉上一壺雀舌。我微笑,這會兒正是初秋,再怎麼號稱的明前雨前,那也不過是近一年的陳茶,圖有個名聲好聽而已。而這茶水入口微澀而甘甜,解困消乏,正是飲用的好時節。

真是善解人意啊, 舊歡新寵:老公愛不停 。總算知道那些女強人什麼的爲何喜歡來這裏消費了。

偌大一個單間只有我守着空落落的雕欄玉砌,越發有些無聊。隔壁傳來輕柔而甜美的聲音,估計是有公主在唱歌吧。我無聊地翻動桌上點歌單,發現扉頁上居然是小敏的寫真照。

這人還真是爭氣,居然離開蘇三後,下海混成頭牌了?嘖嘖,我看着那一堆極盡能事的誇大宣傳,如果我從前不認識她,光看這介紹,又是會寫詩會畫畫會彈琵琶,善解人意善解人衣的,外人還真以爲李師師穿越來了。

我淡淡掃了幾眼,只是最後一行“自我介紹”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筆瀟灑的行書肯定不是小敏所寫,畢竟那人只有初中水平,能寫出如此有幾十年功力的字就太驚人了。關鍵是那詞非常有意思:

車如水,馬如龍。凝睇侯門深似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小敏這是把自己比作綠珠了嗎?這詞寫的格外悲切,不知內情的人乍一看,又是一出歌姬貴公子式的愛情悲劇。其中甚至有幾分那公子始亂終棄的哀怨。唉,我真是服了這人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水平。她倒是吃準了歡場男女的心態。來這裏都非富即貴的,也就這種物語一樣的悲劇故事才能打動人心。

我是一直知道她在蘇鬱明這裏的,只是世事煩擾,原本有心放過。看來,是給臉不要臉了! 黑鐵戰神

只是……彈得一手好琵琶嗎?我笑着,便問那個黑服:

“你這裏,能給來彈幾曲嗎?”

“這裏擅長樂器的公主很多,”黑服微笑擡頭,“不知您說的,是哪一位?”

小敏抱着琵琶進來的時候,原本是帶着笑容的。然而就在我擡頭望向她的一刻,她柔美面孔如同蠟像般,瞬時失去了表情。

“你……”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忍不住叫出聲來。旁邊的黑服不明所以,忙使勁拉了她一下。小敏怔怔地看着我,而我依舊微笑。

我念書時的同學都說我是豪放女子,不拘錙銖之怨。可是有一樣他們說的不對:在情愛的星盤上,女人都是天蠍座。

“聽說你會彈曲子啊。”我端起茶杯,輕抿一口,“那麼先來個十面埋伏吧。”

小敏臉色微微地變了。十面埋伏這曲子我小時候練過,曲調激越而高亢,光輪撥絃就能把人給累死,很是需要有苦功夫而彈奏的時候又心平氣和……顯然,她不夠這條件。

誰讓你睡我男人!混蛋!我心裏罵道。小敏坐那裏只撥弄了一下弦,便被我打斷。

“不對。”我平靜無波道,“輪撥呢,第一下就要表現出凌然氣勢,畢竟是虞兮虞兮奈若何的亂世呢,你這算什麼樣子!”

“夫人教導你是看得起你。”黑服見她臉上滿是不忿,忙勸道,“還不快點!”

“什麼夫人……”小敏嘟囔道。這一聲很低,卻被我聽見了。

眼皮一擡,一杯早就涼透了的茶揚手就潑了出去。翡翠茶湯伴着小如雀舌的茶葉溼淋淋地浸透了她的旗袍,看上去十分地狼狽。我一步步地走過去,把手上的粉鑽伸給她看。

“想拿就拿走吧。”我笑。從前只覺得這玩意傳了無數人的手,非常的不吉利。現在,反倒是佔了它的光。小敏惱火地看着,卻根本不敢伸手。

“那麼,請小敏拿出本事來再彈吧。”我懶懶地趿拉着貓跟鞋,一仰頭歪在沙發上,“不是麼,人都說我是禍水,你倒是有能耐收兩家茶禮!”

“再彈!”我命令道。於是琵琶又嗚咽地響起來了,乏了底氣又確實基本功不咋地,那曲子聽上去和哀樂一樣。我只覺得耳朵都給這魔音修理了一遍,不覺惱火道:

“你還是放過我吧。”

聽出我的語氣帶着怨氣,黑服有些慌張。他微微屈膝,正在我以爲他要說出什麼道歉的話時,他居然反手一掌,硬生生給了小敏一耳光。

不理會身後那委屈的淚光,黑服依舊恭敬:“惹怒了您,她打死都是應該的。”

接着幾十個耳光就噼噼啪啪地下來了。很快,小敏的臉就腫了起來,她也不敢哭,只是從喉嚨裏哼哼兩聲,像是一隻喪家之犬般。而那黑服並不曾留情,左右開弓,彷彿那根本就不是他手下的人一樣。

這算是苦肉計嗎?我頓時覺得非常乏味,也不想再難爲他,於是道:“算了,你們可以走了。”

看來我不太適合做什麼缺德事。真是想不出古代那些宮妃把下人打死的,是怎麼辦到的。

是積累了太多的怨恨之氣嗎?

“還不快謝謝夫人!”顯然黑服鬆了一口氣。估計他也看出我就是上門來撒氣的,使勁又拽了一把還在哭着的小敏,後者跌跌撞撞地抱着琵琶就往外走。我很無奈地看着,喝了一口涼茶。

這什麼服務啊,坐這裏半天了,茶水都涼了也不給續上熱水!

我心裏吐槽着,聽到隔壁那嘈雜之聲越發地大了起來。雕花玻璃上有人影幢幢,看來是發生了什麼稀奇事,使得這些服務員寧可冒着被人罵的風險也要去湊上看看。

純白不帶一絲雜色的毛皮迤邐到地,狐毛長如蘆葦蕩的水草,幾乎要把人整個埋進去。皮草這東西,向來因爲各種無聊組織的宣傳,總是與惡俗,暴發戶沾不開邊。而鹿皮沙發上的人,半醒半醉,黑髮如墨遮住眼眸,純白貂絨毯子掩住他大半個身體,越發襯得他面龐如玉,眉間的一二分慵懶也不似世間那些酒色財氣,而給人以清貴之氣。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一瞬間我竟以爲見到葉景明瞭,然而,終究不是他。。 他就這樣半垂着眼眸,像是沉思,又像是在聽曲。手裏一顆骰子滴溜溜在他指尖輕轉,頭頂水晶吊燈隨風輕搖,星光流轉,撒下一片溫暖的香檳色。

在他的面前端坐着個穿桃紅雲紋刺繡旗袍的女子,她一雙白如玉筍的手上下翻飛,琴曲如泣如訴,江上月華流轉,一絲若有若無的情愫飄散如霧靄,撩撥人內心最深處的暖。

可那人並不領情。他手一揮,手中玉製的色子盅發出脆響。那盅整隻皆用上好的羊脂玉製成,以雕鏤的工藝刻畫九龍騰雲。裏面有一顆隱約帶着血紅的骰子,隨着他的動作而不斷翻飛。

琴聲戛然而止,如同一匹錦緞徐徐鋪陳,未曾全然展開驟然被人剪斷。那拖曳着的尾音尖銳刺耳,我皺了皺眉。而女子停了手,再擡頭已經是盈盈欲泣。

“沈先生,”她的一片淚眼讓旁觀者也爲之動容,“請您……”

女子滿面愁色,彷彿下一秒就要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可怖之事。而葉景明絲毫不爲所動。他以指尖揉着太陽穴,甚至連眼皮都不曾擡一下。

“單,還是雙?” 他的聲音很輕,冷淡毫無起伏。在死寂的房間裏迴盪如深夜報喪雲板,少不了讓人悚然一驚。

那女子一臉驚恐,就算鬼怪聽到安倍晴明的唸咒也不會出現如此絕望的神情。

沉寂。可這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從水晶燈的香檳色所照耀不到的地方,那些陰暗的角落,突然如倒生的影子般,出現了幾個身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們蒼白的臉上不帶一絲神情,如同一張張萬聖節的活死人面具。再加上那一身彷彿夜色染就的制服,簡直如同從地獄縫隙冒出的鬼魅。

他們以火光電石之速,迅速地向女子伸出手來,那架勢簡直是要活生生把她拖入地獄。

“啊!”女子慘叫一聲,如天鵝悲鳴。她慌亂地向周圍人投來求助的目光。而座上之人恍如未聞,其他人也只是瞠目結舌。

我怔怔地看着,心裏只是充滿驚駭:他,他這是要做什麼啊!

就在那些手即將觸碰到她之時,女子終於絕望地喊出聲來:

“雙,是雙啊!!”



這簡直比玩彩票還胡鬧,我猜她在慌亂中根本就沒看清他的手勢。可就算看清又怎樣,那樣快的速度……

男子並沒有回答,他伸手拿起玉盅的蓋子,微微地向外傾斜,好讓所有在場的人都看到結果。

那是一顆鑲着紅豆的骨制骰子,上面彷彿以血塗就的的三個森森紅點,無聲地揭示了女子的結局。

“啊——”女子渾身顫抖,竟然腿一軟,向後徹底地暈倒過去。

接着就上來幾個大漢。兩個人抓手臂,兩個人擡腿,幾下就把這個奄奄一息的女子抓起來,像拖死狗一樣地往門外擡。而那個玉面閻王,只是冷眼看着,根本不做任何的阻攔。彷彿那只是一個玩壞了的玩偶,隨時可以拆洗重做。

這是要幹嘛?我急了,就要上去抓住他問個究竟。旁邊卻有一人輕輕拽住我的手臂:


“夫人還是不要做多管閒事的好。"

什麼多管閒事?我怒氣衝衝地回頭,卻是剛纔侍候我的那個清秀黑服。正在這時,又有一個青年瑟瑟縮縮地從偏門進來,他彷彿對眼前的奢華心有顧慮,正猶豫着要先邁哪隻腳。冷不丁他身後的黑服死命地朝他後背上一推,撲通一聲,青年徹底地摔了個跟頭,咕嚕嚕一直跌到男子腳邊。

衆人發出一陣鬨笑,彷彿對此種情景習以爲常一樣。那青年哆嗦着,竟然連話都不會說了。

看來又是要重複這種貌似俄羅斯輪盤賭的把戲了。身側黑服恭敬地低頭,可是那種恭敬明擺着是不要讓我往前一步。於是我索性撥開人羣,朝花廳的沙發上狠狠坐下來。

黑服隨之在我身旁坐下。他伸手捂住壺蓋,無聲無息地向一隻天青色瓷杯注入茶水。他的眼睛柔和而專注,安靜得像一盞傍晚的路燈。

這些人多少都是受過訓練的,否則也不至於讓那麼多的夫人小姐樂不思蜀。我清了清喉嚨,勉強道:“那你說說,這是在搞什麼把戲?“

“夫人小心燙。”黑服微笑,伸手將瓷杯遞給我。他沏的茶溫和醇厚,在氣躁後越發地感覺脣齒生津,彷彿怒氣也隨之消散。等我喝了近乎半盞,他這才緩緩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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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是先生仁慈。殺人抵命欠債還錢,借了別人的錢,怎可以不還呢?”

“那他們……”我停了手,擡頭問他道。

“公司的規矩是,中午之前不還錢,過了日頭就要重新計算利息。”黑服微笑道,“而我們的利息也並非不合法,三分利而已。”

我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三分?聽上去是不多,但利滾利壓下來,又有幾個還的清?法律規定,借貸雙方約定的利率超過年利率36%,超過部分的利息約定無效。呵呵,他倒是挺會打法律的擦邊球!

到此,我算是有些明白蘇鬱明的資金來源了。

“欠債的是大爺,我們先生也厭倦討債。於是決定今天,給他們一個機會。”黑服輕描淡寫,順手拿起桌上的五色糖盒,用牙籤從裏面紮了一顆蜜棗遞給我,“夫人,請吃。”

我接過放入口中。那蜜棗估計是用上好的椴樹蜜炮製,清甜可口,卻又不膩得人牙齒髮酸。

“賭單雙骰子,如果猜中了,本利全免,”黑服不慌不忙地剝起了山核桃。這種臨安特產的果品皮薄而仁碎,他倒是有耐心,一粒粒地剝出來,落在微黃的原木紙巾上如星星。

“如果不中,那麼本利加倍,願賭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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