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就見旁邊的廚房內,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辛勤忙碌,踮著腳在灶上忙上忙下,陣陣濃郁的藥味混著木柴燃燒時的煙氣撲鼻而來。

「啊,你起來啦,稍等會,我給阿爹熬好葯后,再給你烤紅薯。」聽見蒼夜的腳步聲,趙萌萌轉過身,被柴灰沾染的小臉上滿是笑意,滑稽得可愛。

「烤紅薯……好吧。」

蒼夜幾欲淚奔,聳聳肩,轉身來到空地上,這日子沒法過了,當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改善生活,保證每餐有肉吃!

一個時辰后,蒼夜捂著癟癟的肚子跟在趙萌萌後面,直奔庫房。

看守趙家庫房的是一個年約五旬,禿頂留須,臉頰尖細,面容蒼老,身材枯瘦的方姓管事,他身著一件黑色寬袍,罩在身上顯得空蕩蕩,頗為滑稽。

「方爺爺好,萌萌來領丹藥了。」趙萌萌踮起腳尖,努力在高出桌沿的上半張臉上擠出甜美笑容。

「哦,是你呀,萌萌小姐,若我沒記錯,你的丹藥配額早就被取消掉了呀。」

「方爺爺,不是我,是我的武衛,昨天安伯說過,新晉上等武衛可以憑腰牌到庫房領一枚培源丹作獎勵。」趙萌萌將蒼夜的腰牌遞了過去,雙眼中滿是祈求和期盼。

「是么?」方管事怪叫一聲,眼珠一轉,摸了摸唇邊的老鼠須,翻了翻台上的賬本,搖搖頭,「我這裡查不到呀,要不你再去問問小安子?」

「……方爺爺,能幫我再查查嗎?」小丫頭急了,帶著哭腔哀求,「昨天安伯真的當眾宣布過,上等武者獎勵一枚培源丹,是真的,我沒說謊。」

「這個,賬本上沒有記錄,我也無甚辦法,我不能私下給你,不然會受族法懲處。」方管事聳了聳肩,寬大的袍子一抖一抖,像是一隻披著衣袍的大老鼠。

「老方,一顆龍虎化血丹,一顆培源丹,速速拿來。」

就在這時,一道囂張無比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堆十數人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位白衣勝雪的翩翩少年走進了庫房廳堂。 「喲,是摩晟少爺,這邊請,小心台階。」

便見這位方管事像是老鼠般,「嗤」的一聲從座位上鑽了出去,速度之快,和他的年齡極不相稱,點頭哈腰,一臉諂媚之色的迎上前,口裡直呼:

「怎的能勞煩摩晟少爺您親自來呢,打個招呼,老方我就親自給您送過去就是。」

被人簇擁著走來的白衣少年赫然正是昨日和蒼夜兩人鬧得極不愉快的趙摩晟,以及被他點選的一眾新晉武衛。

此時這些被趙摩晟選中的武衛已然全部更換了嶄新的裝備,無論是身上的衣袍,腳下的靴子,亦或是手中的兵器都較之昨日好上許多,鮮衣寶兵,精神抖擻,氣勢極盛。

「哈,老方你很會說話。」趙摩晟很滿意方管事的態度,大模大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爾後目光越過廳堂,落在蒼夜二人身上,怔了怔,臉上泛起冷笑,道,「喲,這不是我那萌萌小妹和她的那位高手武衛嘛,又見面了,你們好呀!」

「摩晟哥哥好,萌萌有禮了。」趙萌萌布衣草鞋,乾癟瘦小的身子挺得筆直,似模似樣的拱手行禮。

「摩晟少爺。」蒼夜點點頭,拱了拱手,神態平和,卻讓人找不出把柄。

「哈,你們怎的都穿得破破爛爛,錢不夠怎不和我說,幾套衣服我還是買得起。」

趙摩晟怪模怪樣的上下打量了蒼夜二人一番,目光在二人衣袍上的補丁和撕開的下擺上打轉,嗤笑道。

「謝謝摩晟哥哥,不用了!」趙萌萌臉色一紅,腰桿微微弓了弓,憋著脖子道。

趙摩晟聳了聳肩,目光一轉,眼中閃過一抹瞭然,道,「你們這是來作甚呀,這庫房重地,閑人可是免進的。」

「我們不是閑人,我們是來有事,夜魔哥哥是新晉上等武衛,安伯昨天說了,可以獲得一顆培源丹作獎勵,可方管事不信,摩晟哥哥你為我作證。」趙萌萌急紅了眼,指了指趙摩晟,沖著方管事說道。

「嘖嘖,那是你們的事,不要扯上我,老方,你要公事公辦嘛,不要給我面子。」

趙摩晟哂然一笑,用滿意的目光看了方管事一眼,讓他渾身筋骨一軟,飄飄欲仙。

登時,他激動地臉綻紅光,一拍胸口,大聲道:「摩晟少爺請放心,我老方一項嚴格要求,絕不徇私,對於任何不合理的非分要求,我都會堅決拒絕,絕不會讓族裡的資糧白白浪費。」

末了,他轉過頭,對蒼夜二人斥責道:「你們兩還站在這作甚,沒事還不趕緊離開,庫房重地,閑人免進,莫非要我叫外面的守衛?」


「方爺爺,可不可以把培源丹給我們,求求你了。」趙萌萌癟了癟嘴,雙手合十在胸前作揖哀求,卑微到了極點。

方姓方管事一聽,袖子一甩,臉上一板,義正言辭道:「丹藥是族中修鍊的資糧,我怎能私相授受,你們莫要污衊我,速速離開。」

「方爺爺,我……」趙萌萌憋紅了臉,還要哀求,肩上落下一隻有力的大手,將她按住,耳畔傳來蒼夜低沉的聲音。

「別求他,我們走。」

「可是……」趙萌萌抬起頭,淚眼婆娑,惶然不知所措。

蒼夜眼中閃過一抹心疼,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痕,淡然道:「一顆培源丹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老方,你鐵面無私,不講情面,家主將庫房交給你看管,果是目光如炬,物盡其用。」

眼見趙萌萌如此委屈可憐,趙摩晟臉上卻滿是幸災樂禍,贊了方管事一句,接著道:「我這次來是幫我這些手下領取丹藥的,龍虎化血丹和培源丹各一枚。」

「好,沒問題,摩晟少爺稍等片刻。」

方姓方管事點頭哈腰,連腰牌都沒檢查,賬本也未翻閱,便轉身鑽進了後方的庫房內,片刻之後,抱著三個錦盒走了出來。


「摩晟少爺,一顆龍虎化血丹,一顆培源丹,請清點。」方姓方管事滿臉阿諛,雙手托著三個錦盒遞了上前,忽而見到站在人群後面的蒼夜二人,心頭一跳,禁不住斥道,「我說你們兩個怎麼還沒離開,非要我叫外面的護衛是吧?」

「我們是來領丹藥的,沒領到東西,怎能離去?」蒼夜嘴角泛起一抹古怪的笑容,上前幾步,擠開人群,伸手一探,便抓向了方姓方管事手中的錦盒。

「好膽!」

「住手!」

「退開!」

登時,接連幾道喝聲響起,便見廳堂內陡然生出數片光霞,神曦流轉間似有數道人影迅速交錯,爾後便是一片密集而低沉的皮肉撞擊聲響起,聲如洪鐘,直將整個廳堂都震得顫抖不已。

數息之後,光消雲散,一切塵埃落定,就見趙摩晟一方向後退開數步,十多名武衛將他護在中間,刀劍出鞘,尤其是擋在最前的那名超等武衛更是面色凝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而方管事此時卻是跌倒在地,灰頭土臉,鼻青臉腫,嘴角泛血,身上還有幾個醒目的鞋印,目中滿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望著站在他身側的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就見蒼夜將趙萌萌護在身後,面色平淡,手裡托著了一隻錦盒,與趙摩晟等人針鋒相對。

「夜狼,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對摩晟少爺動手,莫不怕族法家規?」那名超等武衛眼中精光閃爍,聲音低沉,透著一股惱羞成怒。

在十多名武衛的保護下,還被一名上等武衛搶到一個錦盒,對於身為超等武衛的他來說簡直是洗刷不去的恥辱,剛剛投效了主子,就被人當面扇了耳光,這種惱怒幾欲沸騰。

「族法家規,要有理可循,有據可證,你確定我對摩晟少爺動手了?」蒼夜面色平淡,忽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掂了掂手中的錦盒,道,「再無憑無據的亂說,我可要告你誹謗。」

「你……」這名超等武衛氣得說不出話來,因為蒼夜先前出手就是沖著錦盒,直到幾名武衛出手攔截,彼此過了幾招,但自始至終,都不曾對趙摩晟有絲毫進攻的意圖。

「你無故毆打方管事,強搶丹藥,罪大惡極!」趙摩晟推開身前的武衛,目光中幾欲噴出火來,這個該死的卑賤東西,真是膽大包天,心無貴賤,居然敢當面搶自己的東西,今天不整死他,真是出不了這口氣。

「老方,你說是不是?」

「啊……是是是,摩晟少爺可要為我做主啊,你看我的臉都給打腫了,我只是拒絕了他們提出的非分要求,他們就懷恨在心,無理取鬧,居然還動手打人搶東西,族法家規何在,求摩晟少爺為我做主!」

方姓方管事回過神來,頓時老淚縱橫,痛哭流涕,一副肝腸寸斷,痛心欲絕的樣子,哭天搶地,好似遭了天大的冤枉。

「老方,你別哭,我趙氏一族,最講規矩,有功必賞,有過必究,你放心,就算鬧到家主那去,我也會為你討回公道。」

趙摩晟心中大喜,嚴肅的點點頭,安撫了一番,爾後向蒼夜二人義正言辭道:「趙萌萌,夜狼,如今人證物證俱全,你們還有何狡辯?識相的速速束手就擒,旦有反抗,就別怪我不講情面,格殺勿論!」

「摩晟哥哥,這是誤會,你別當真……」

趙萌萌先前被蒼夜護在身後,看不清場中變化,就感覺一陣噼里啪啦,電閃雷鳴之後,自己的武衛手裡就莫名多了個錦盒,再被趙摩晟拿話一嚇,剛剛止住的淚水又嘩啦的溢了出來。

「萌萌,族法家規,不講情面,雖然你是我的表妹,但我卻是不能徇私枉法。」趙摩晟心中樂開了花,臉上卻是一本正經,抬手沖著蒼夜指了指,示意自己的武衛上前擒拿。

該死的賤種,這回終於要落到我手上,看我如何炮製你,嘿嘿,害我昨日大丟臉面,晚上還被老爹教訓一頓,等會我就要連本帶息的還給你,讓你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摩晟少爺說的不錯,世家豪族最講規矩,有功必賞,有過必究。」蒼夜拍了拍趙萌萌的肩膀,示意她冷靜,爾後迎著趙摩晟陰狠的目光舉起手中的錦盒。

「只是我很納悶,摩晟少爺你身邊的超等和上等武衛各一名,按規矩,對應獎勵龍虎化血丹和培源丹各一枚,只是這裡卻出現了三個錦盒,莫非這裡面有一個是空的?」

「還是說,某些人徇私枉法,將族中的修鍊資糧私相授受,壞了規矩?摩晟少爺,你怎麼看?」

話音落下,廳堂內一片寂靜,趙摩晟張大了嘴把,看了看蒼夜手中的錦盒,再看看拿在自己武衛手中的兩個,一時之間竟是說不出話來。

以往他來庫房領取丹藥時,往往都會得到超出他份額的數量,因為他的身份,這位方管事可了勁巴結他,讓他習以為常,但這畢竟是桌面下的事,上不得檯面,若真要追究,他本身也是違了規矩,逃不脫族法的懲戒。


這就好像貪污受賄,只要不被檢舉揭發,你貪了多少都無人計較,但一旦被舉報了,一經查證,去官丟職算是輕的,搞不好陷入牢獄,甚至性命不保。

蒼夜原本要帶著趙萌萌離開,但見方管事居然抱著三個盒子出來,便敏銳抓住了其中的關竅趁機發難,且讓他們有苦難言,無話可說。 「呼呼……」

趙摩晟感覺自己的肺都要炸開,周身氣血沸騰,直把身上的勝雪白衣高高撐起,面容扭曲,幾乎忍不住要動手。

眼前這個賤種實在是太可惡,年齡和自己相差彷彿,可行事卻如此老道,簡直是滴水不漏,原本以為拿住了他的把柄,沒想到卻被反將一軍,頂到牆上,下不了台。

面對趙摩晟幾欲噴火的目光,蒼夜淡然一笑,轉而望向方管事,肅聲道:「方管事,你可真是膽大包天,且不說你先前玩忽職守,故意剋扣資糧,光這私分丹藥,行賄嫡子的事,就被我逮了個正著,人證物證,一應俱全,你還是和我去家主那邊說道說道吧。」

「啊……我……」方管事嚇了一跳,面色忽青忽白,眼中已滿是懼色,有心想要放低姿態,軟語相求,卻又拉不下臉面。

他是家主寵姬的胞兄,一向善於見風使舵,且算術精湛,故而被委派了這份油水頗豐的差事,迎來送往,不曾有絲毫差池,在一眾嫡系子弟眼中也有幾分薄面,數年來,已在老家購地置宅,積累了一份頗大的家業。

若是被去了這份差事,遭受家法懲處不說,一旦被逐出趙府,失去庇佑,他千辛萬苦積累下的家產便成了一塊肥肉,足以招致周遭虎狼哄搶,一生心血毀於一旦,且有性命之憂。


「方管事莫怕,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或許我真的誤會了你,且到家主面前分說清楚。」

蒼夜說罷,踏步上前,一把將方管事自地面提起,示意搞不清形式,處在獃滯狀態的趙萌萌跟上,便向著庫房外走去。

「慢!」

眼見蒼夜幾乎是拎著不斷掙扎的方管事揚長而去,就要邁出大門,趙摩晟終於坐不住,喘著粗氣,沉聲道,「夜狼,你究竟想怎樣?」

「摩晟少爺此言差矣,趙家是有規矩的世家豪族,有法必依,有過必究,我作為趙家的一員,發現了某些人利用職務之便,徇私枉法,剋扣資糧且私相授受,自當要檢舉揭發,懲惡揚善,以正視聽。」

蒼夜停住腳步,轉過頭,眼中流轉莫名的神采,神情莊嚴而神聖,噎得趙摩晟說不出話來。

他能說甚,難道開口要蒼夜高抬貴手,放方管事一馬,亦或是裝作不見?他不確定蒼夜的目的,是以不敢隨意開口,怕被抓住把柄,蒼夜的目無尊卑,膽大妄為已讓他深有體會,萬一要是被藉此抓住了把柄,引火燒身,不曉得又要鬧出多大的風雨。

但若就此袖手旁觀,坐看方管事被扭送受罰,卻又讓趙摩晟心有不甘,畢竟方管事頗會做人,每月的孝敬都按時送上,不曾拖延過,讓他獲利不少,此際對方遭了禍事,他卻袖手旁觀,著實有損他的形象,壞了義氣。

故而,趙摩晟躊躇了一番,按住性子,放緩語氣,道:「就此罷手,如何?」

「摩晟少爺還真是慈悲,體恤他人。」蒼夜贊了句,忽而臉色一變,道,「不過,這事關萌萌小姐的顏面,卻是無情可講,還請摩晟少爺原諒。」

言罷,蒼夜便微微用力,如提雞仔般將還在掙扎的方管事提起,帶著迷糊的趙萌萌往外走去。

到了庫房門口,幾名守衛見自己的頂頭上司居然被人羞辱似得提了出來,忙圍了上前意圖解救,只是刀劍還未出鞘,就被蒼夜那冰冷無情的目光一掃,背脊一陣寒涼,禁不住打了幾個冷顫,手下就慢了一分。

「方管事剋扣丹藥,私分配額,賄賂嫡子,人臟俱全,已被我拿下,正要送審家主,明典正邢,爾等不相干眾,莫要自誤,否則當以同謀論處!」

蒼夜暴喝,聲如洪雷,震懾人心,這些守衛對方管事平日里的一些齷蹉心知肚明,此際被蒼夜一語道破,卻是沒有懷疑,下意識的後退幾步,就被蒼夜抓住機會,帶著趙萌萌從他們的包圍中沖了出去,揚長而去。

「小楊,快去我妹妹那求救,讓她快來救我!」方管事見自己寄予厚望的手下被蒼夜三言兩語喝退,頓時嚇得肝膽欲裂,忙扭頭對往日的心腹之人高喊求救。

庫房廳堂內,趙摩晟呼吸急促,面色鐵青,身旁的一眾武衛卻是噤若寒蟬,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這個該死的混子,他這是裹挾,是逼迫,一個下賤胚子居然如此膽大包天,裹挾逼迫要挾趙氏的嫡子,其罪當誅!」

趙摩晟怒氣勃發,腳下一跺,登時用上好瑩玉石板鋪就的地面就出現了道道蛛網般的裂紋,延伸到數丈開外。

「少爺,我們現在該怎樣?」那名超等武衛硬著頭皮,小心翼翼的發問。

「還能怎樣,他都把我逼成這樣了,我還能怎樣?你們這些廢物,尤其是你一個超等武衛居然還打不過人家一個上等,要你何用?」

趙摩晟亢聲怒罵一番,泄了些脾氣,方才道:「跟上去,事情鬧大了,我們先得把自己摘乾淨,不然板子打下來,我都要脫層皮。」

「是,少爺。」

「是個屁,笨,把那兩個錦盒帶上,捧好了,這是罪證,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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