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無窮無盡的風雪,正從露天的神廟中心灌進來,徹骨冰寒。如今在這破廟子里待著,似乎比在外面好不了多少。

只不過是避免了和這暴風雪正面交鋒。

「嗚嗚嗚……真冷……」雅各哆嗦著,本想罵罵咧咧買怨幾句,但是看到鷹眼和娜塔莎兩個人從寒氈的海邊回來之後臉色都不甚好看,只是一路無話,各有心思,倒也是識相,當下即刻打住,閉了嘴。

啪啦啪啦。

火終於在娜塔莎的旁邊又生了起來,但神廟長期蔭蔽,處於至陰之地,此番篝火產生的熱量竟少得可憐,聊以慰藉罷了。

雅各見狀,身子又不由自主往遠處挪去,好像十分忌憚那火一般。

感受到氣氛有些尷尬的雅各,開口問道:

「鷹眼伯伯,這神廟是維京族人所建嗎,為何……這苦厄島居住人數眾多,這寒氈氣候應該相對好一些。如今卻是本末倒置,反倒是此地一片荒蕪。一路來,雅各就只看到了這個人造的建築物,除此之外,沒有一絲人煙的跡象啊……」

鷹眼聽完,表情略微一變,輕輕咳了幾聲。

「雅各,我們苦厄島雖然向來自稱是亞彌克斯大陸的魔法起源地,維京族人也向來自詡『先民』,為亞彌克斯的先祖。可是唯有寒氈這一塊地,好像年代比苦厄島還要長。

就連這神廟,確切何時所建也無文獻可考,族人無人所知。

至於居住在苦厄島的緣故實在是很簡單,我們維京族人的魔法雖然也相繼隕落,但先祖的結界尚存,族民的生息之地十分適宜生存,並不是苦寒之地。」

聽到苦厄島有結界,雅各的眼中自然放出了光,心中對早日登島的期望又多了幾分。

正在雅各一陣暗喜之時,神廟之外,陡然生了一陣狂風。

田園蜜寵:山裡漢子追妻忙 風勢極猛,和這場暴風雪的風截然不同的,這風是橫風,目的明確的朝著雅各眾人而來,只呼啦一聲,竟連篝火也熄滅了,整個神廟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什麼……人?」雅各心中一陣驚慌,竟脫口喊了出來。

鷹眼警覺地抬起頭來,伸手捂住了雅各的嘴巴,一隻手安在了腰間的彎刀上。

雅各雖然寒冷非常,但此刻也屏氣凝神,這風詭異非常,只怕是有人以咒術催動,此番倒也做好了迎戰的準備,以不變應萬變。

正苦苦等待之際。

「嗚哇!」一聲尖叫從自己的旁邊響起,黑暗之中衣服的聲音簌簌作響。

是娜塔莎的聲音!雅各心中猛然一沉,已然掙脫了鷹眼的手。

卻只看見那神廟中間的露天神台,詭異地燃起了一粟光亮,一根木質的十字架,約兩米高,火光呼呼躥起來,而娜塔莎就被綁在上面,面目安詳,像是昏厥過去了。

啪啦啪啦。

火勢十分大,如同火龍一般,娜塔莎的衣物正在被灼燒,緊接著便是軀體,肌膚,毛髮,只在頃刻之間,渾身都燒了起來。

「火……火……火!?」雅各面露驚恐之色,表情扭曲可怖,不斷重複著。

只是不知道這鷹眼不知道哪裡出了毛病,此刻卻緊緊從身後抱住自己,無論自己如何使力,竟也無法掙脫。

「雅各,冷靜一點,不許過去!」

什麼,不許過去?那可是娜塔莎啊,她正在被火苗吞噬,哪怕在有片刻的時間,就要被活活燒死了!

「鷹眼,你瘋了!?那是娜塔莎!她就要死了!」雅各的聲音已經從喊叫,轉換成了嘶吼。

「啊……」十字玄脈灌輸在自己的右臂上,奇邪之力和聖光之力相互融合,竟二話不說直直朝身後的鷹眼砸去。

不料這鷹眼高深莫測,好生奸詐,竟早就看穿了雅各的用意,只用彎刀的刀柄扣住了雅各的手肘,此番雅各竟無法使出一分一毫的力氣。

「小子,你倒是瘋了?」

「嗚嗚嗚……」

眼睜睜地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女子,在那抹火光之中化作一抹氤氳的灰燼,雅各哪還想和這狗屁鷹眼說話,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一陣哽咽。

腦海中,一幕幕。

多年以前的那場火災,死去的約翰,小屋的廢墟,猛躥的火龍,此刻恍若倒帶一般。這些雅各內心中最為脆弱的記憶,此刻居然好似冷風一般,倏地渾然灌入了腦中。

那抹火光在雅各的驚慌的眸子中灼燒,逐漸熄滅,唯化作一縷青煙。

雅各的面如死灰地轉過頭去,憤憤說道:

「鷹眼!為什麼不讓我救她!?」

「小子,那不是娜塔莎,娜塔莎是苦厄島的祭司女,是不怕火的,此番必然有詐,我絕不會讓你受那魔物蠱惑。」

「什麼!?」

雅各心中一驚,不知道是喜是憂,只是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著神台正中央。 隨著鷹眼的話音落下,神廟中央響起了一陣凶煞的笑聲。

神台中央那巨型十字架也變得透明,娜塔莎的「灰燼」也化為一縷玄青色的煙霧。

逐漸地,煙霧逐漸化成了一個人形物。

人形物像是個男人的身形,面部輪廓不可明視,腳邊還躺著一個女子,正是娜塔莎。

鷹眼望著那人形物眉頭一皺,怔怔地說道:「陰神?」

人形物略微顫抖了一下,聲音從煙霧的中央傳過來,可怖凄惻。

「哈哈哈……鷹眼小兒,你倒是還認得出我。你七歲的時候就見過我了,你可曾忘了當時我跟你說過的?如今是否一一兌現了?」

言罷,鷹眼臉色一變,幾十年前陰神所言此刻從腦海響起。

「愛徒背叛,宿敵之子投誠」。

自己本來對這些話還不相信,此番風水輪流轉,居然全部一語中的。

若不是自己心存芥蒂,幾十年來對於托蒙的教導總是未盡全力,此刻只怕自己早已沒了利用價值,橫屍荒野,沉屍海底。

「陰神,你不在苦厄島的陰沉淵好生呆著,來這寒氈所謂何事?」

「鷹眼小兒,你又何必裝傻,幾個時辰以前,在亞彌克斯失落之櫃已經大開,全地魔法蘇醒。

你以為這陰沉淵是我願意要呆的嗎?維京人千年來對我的禁錮本就日漸孱弱,如今天時大變。我若是不出來,更待何時?」

雅各雖不知道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但只見這鷹眼臉色愈來愈差,心中著急萬分。

多說無益,救人要緊啊。

當下便要暗自催動十字玄脈。

不料那人形物又悠悠地對著雅各說道:

「雅各·亨利,你來這苦厄島遇到我並不是機緣巧合,我早就知道你要來了,哈哈哈,二十多年前,你性命憂患,我可是在火中看著你的弟弟被吞沒了。」

雅各先前已經被那抹慎人之火給威嚇了,多年前的那些記憶是他心中的軟肋,此番竟一股腦的被這個裝神弄鬼的傢伙給抖了出來,心自然猛地一沉。

大聲嚷道:「住口!」

「嚯嚯嚯……雅各,何須如此生氣,我今日來這裡不過是和我的老朋友敘舊。鷹眼,你我淵源頗深,你今後自然會明白的。你若是還記得你七歲那年我為你占的卜,那麼我們還會再見的。」

嚯嚯嚯,那股玄青色的煙霧中央不斷發出狂妄的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隨後,煙霧劇烈顫抖,逐漸消散,最後竟化作了一道血色的光芒,如同閃電一般,遽然朝南方飛去。

呼呼呼,冷風襲來。

當下,神廟又歸於寂靜,鷹眼和雅各二人站在神廟中央面面相覷,氣氛頗為尷尬。

對於鷹眼來說,還算可以,至少經歷了諸多事情,加之失落之櫃的開啟自己早就心裡有底,只是這陰神陡然從陰沉淵里出來,的確是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唯有雅各,方才目睹的那團火里,二十多年前的記憶仍在蠶食他。

約翰的音容笑貌,內疚與抱愧,是他胸口的鈍痛。多年來,自己最對不起的人,便是約翰了。

老亨利救了自己,卻也為之捨棄的約翰。

倒是鷹眼來到了神台前,輕輕搖動那昏睡的女子。

「娜塔莎,快醒醒,快醒醒。」

只見娜塔莎眉頭微蹙,悶哼了一聲,又沉沉睡去。

鷹眼撇撇嘴,當下鬆了一口氣。

悠悠地說了一句:「呼吸倒是十分勻稱,應該沒有大礙。」

這話分明是說給雅各聽的,雅各想到剛才自己如此魯莽,不顧鷹眼的規勸,險些失了神智,霎時覺得自己臉頰一紅,直接紅到了耳根。

「鷹眼前輩,之前的事都是雅各不好,過於魯莽,沒有顧忌太多,對前輩頗有不敬之意,倒是讓前輩見笑了……」

未等雅各說完,鷹眼倒是揚起手來,打斷了對話。

「欸,不必客套,你我還有這小妮子都出生入死多次,本就應該互相信任。

這娜塔莎是祭司女不怕凡俗之火,哪怕是火刑也燒不死她。你是外族人,我們未及時和你明說,你不知道自然心生急火了,所謂不知者無罪嘛。」

「多謝鷹眼前輩了,雅各還有一事不知,就是剛剛那個裝神弄鬼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人?他剛剛所說的都是真的?」

「陰神,傳說是幾千年前的苦厄島守護,可以說是當時維京族人的首領。不過,當年魔法盛行,亞彌克斯大陸受魔法荼毒,民不聊生。

於是諸神啟動了約法之戰,將全地的魔法全部禁錮了。就連各方的邪神也一一被收服在失落之櫃中。

唯獨這陰神作為先民的首領不甘願,因為他認為苦厄島是魔法起源地,向來依靠魔法安身立命,此番禁錮魔法,怕是失了立身之本。

於是陰神便被諸神禁錮在了苦厄島的陰沉淵,並派遣新的苦厄島守護來不斷禁錮他。」

雅各聽得一半明白,一半糊塗,倒是繼續追問道:「可是,為什麼陰神沒有和那些邪神一樣被收入失落之櫃里呢?」

哈哈哈,這個問題倒是把鷹眼個逗笑了。

「雅各,這陰神並非神靈,也非凡俗之人,他已經在陰沉淵活了幾千年了。因為當時諸神用禁錮邪神咒術禁錮了凡人,這反倒使他獲得了永恆的生命。

哎,如今他人鬼莫辨,又剛剛破了禁錮,加之失落之櫃大開。此番目的明確,朝著亞彌克斯大陸的方向去了,必要生出禍端來了。」

一席話,也不知道雅各聽懂了多少。

這個年輕人表情複雜,似笑非笑。

半晌,才緩緩坐了下來,莫名其妙問了一句:「陰神他剛才說了,前輩七歲之時,他為你佔過卜,那麼如今一一兌現的是什麼?」

鷹眼面色稍稍一沉,又隨即對之一笑,說道:「什麼都沒有。」

※※※

一夜無眠,雅各一閉上眼睛,就滿是二十年前的那場火,洶湧的火苗,約翰的哭聲,老亨利的怒吼,母親落在自己臉頰上的眼淚。

就連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對火的忌憚到底是出於對那場火災的恐懼,還是對約翰的愧疚,這是他從來沒有直面過的問題。

如今這自戕的想法直面而來,使他渾身顫抖,無法入睡。

只是所幸,這夜雖說有徹骨之寒,但風竟是小了不少。

直到破曉在即,雅各才始有昏沉的睡意。

鷹眼跟往常一樣,很早便醒了,像個不知疲倦打鳴的老公雞。

朝著兩個人喊道:「不必再睡,娜塔莎,雅各,雪停了。」

娜塔莎揉揉眼睛,望了一眼渺茫的晨曦,神廟中央的東邊天空湧入。

「昨晚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渾身都這麼疼……」

倒是往常丟三落四的雅各此刻竟沒有片刻的遲疑,咕咚一聲就直直地坐了起來。

看了看一臉迷惑的娜塔莎,也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不急不躁地說了一句:「那麼,我們走吧。」 雪已經徹底停了,風也沉寂。

三人從神廟一前一後出來,方才發現外面的萬物早已銀裝素裹,整個神廟都是白皚皚一片,整個寒氈成了一片冰天雪地,積雪厚實,早就沒過了人的腳踝。

反倒是神廟中央的露天神台卻了無積雪,如今想來也是昨夜陰神在神台燃起的那場火,給苦寒的夜裡增添了不少暖意。

鷹眼和雅各兩人一路無言,兩個大老爺們經過一個晚上的遭遇,竟像是心有靈犀一樣,各自的信任也更近了一步。

彼此都沒有提起有關於陰神的半個字。娜塔莎雖然明白兩人之間氣氛詭異,但只是覺得自己頭昏腦漲,竟一點也想不起當晚的事情,便也沒有多問。

三個人一路沉悶,各懷心事,鬱郁而行。

直到到了寒氈和苦厄島的邊界,那座破朽不堪的藤條長橋,受到了暴風雪的饋贈,由大雪鋪蓋,再經過一個夜晚的海風吹襲,此番竟果真化作了一座玲瓏剔透的冰橋。

橋體凝結著藍色的冰晶,在陽光之下,熠熠發亮。璀璨得像是用藍寶石雕砌而成,橋欄有積雪未化,藍白相間,聯接著這兩座白玉一般的島。

橋下是滄浪,是瓊波。海風嗚咽,橋體微微搖晃,光亮撲朔,美不勝收。

雅各是頭一次看到這琉璃橋的模樣,心中一陣激動,不禁感慨道:「唔啊,這世間果真有如此神奇的景象!」

未等娜塔莎搭話,鷹眼就給雅各澆了盆冷水。

「不要著急,這琉璃橋雖說已經鑄成,只是這海風疾馳,橋體濕滑,此番還不可以掉以輕心,從這座橋上滑下去的可不在少數。」

看見一言不發的娜塔莎此刻也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雅各倒是心中一悸。

看著這鷹眼前輩並沒有誇大其詞,這琉璃橋看起來萬般牢固,自己也隨即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謹小慎微,隨著鷹眼、娜塔莎二人過這琉璃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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