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即使是發現了府里來了「刺客」,也並沒有擾亂太傅大人的步驟,他依舊去往水榭聽起琴來了。

這會兒四面靜謐,這琴音卻是又將她先前聽入耳里的那聲少爺給勾出來了。

能令他畢太傅畢尚雲稱為「少爺」的人,必然不會是尋常之輩。

可畢尚雲沒有兒女,連妻室都沒有,那這聲「少爺」又表示什麼意思?指的又是誰?

難道會是他的侍妾新生的子嗣?

可這又多麼不可能,他都已經六十七了……

縱然也有誕下子嗣的機會,可他堂堂太傅,忽然之間添了麟兒,這樣大的好消息怎麼可能會不往外透露?

她腦中的疑問越來越深。

畢尚雲高居太傅之位,怎麼可能不想要添個兒女?

可他這麼多年確實沒有子嗣露面,那麼他剛才口裡的這個少爺,會不會是一直被他藏在這太傅府中……

不管怎麼說,一定有秘密!

低頭看了看手上兩顆彈藥,她橫了橫心。

左右還有這兩顆東西傍身,日後再想進來恐怕也難了,而她既然來了,又怎好空手出去?

仔細聽了聽外頭動靜,她將彈藥塞回腰帶里,然後拂拂衣襟,半勾著頭往前面水榭去。 眼下是夜裡,縱有園燈,也不如白天好認人。

且她早讓戚九查得明白,太傅府的格局也是常規的四合院,不過是裡外總共有六進之多,儼然一個小王府的面積。

而畢尚雲日常常去的院落她也熟記在心,所以往園門口這一路去,她心裡約摸是有數的。

然而才剛踏出石山,前面就出現了幾盞燈籠,有人往這邊走來了!

她趕緊退回去,繃住狂跳的心,大氣也不敢再出。

「姑娘!」身後就近處有聲音,是吳騰找來了。

她心下一松,即刻回頭,壓聲道:「能不能想辦法去府里探探『少爺』這個人?」

吳騰背貼著石壁,等到那路光影離去才說道:「屬下先送姑娘出去。」

完了不由分說,拽住她手臂便將她往牆根暗處走去。

沈羲也只好跟著他後撤。到了接應處,劉撼下來將她身子一挾,隨即躍上牆頭到了府外。

沿著府外又疾行了兩里路,到了安全處,旺兒他們全都迎上來。

沈羲道:「我們先找個地方等等吳騰他們。」

這裡話音剛落,忽然半空便響起道哨聲,兩長一短,聲音甚微弱,但入耳又清晰。

「是蘇大人!少主來了!」

許容驀地回頭看一眼沈羲,目光意味深長,完了也回應了兩聲過去。

沈羲愣住,蕭淮來了,這豈不是把她抓個正著?

還沒想好怎麼應對,幾道輕靈身影已經倏地到了跟前,蕭淮渾身冷肅,俯視下來的雙眼裡凜凜有寒意散發,而蘇言以及眾侍衛們則都也以一副「自求多福」的目光望過來。

沈羲自知理虧,把面巾取下來:「我沒有什麼危險。」

蕭淮瞪著她,半晌才緩緩抬頭,望著劉撼:「怎麼樣了?」

劉撼道:「沒有弄出太大動靜,戚九甚有經驗,走時解了個丫鬟的衣服,畢府里的人許是當成了尋常賊子作案,並沒有追出多遠。

「太傅眼下正在水榭納涼,還有兩刻鐘的樣子,將會回房去。」

沈羲聽著他們說話,像是早就碰過頭的樣子。

再想想先前吳騰強行將她帶回府牆,猜到他們是進牆之前就跟蕭淮他們有過聯絡了,索性也不再做聲。

蕭淮卻沉聲道:「拿身衣裳給她套上。」

她這裡抬頭,便見蘇言已經重新取了套夜行衣來給她,而她到了眼下才發現,蕭淮他們個個都做著夜行裝扮。

「這是?」她不解地問。

蕭淮冷笑:「不是要送死嗎?我帶你去!」

沈羲無語。

蘇言咳嗽,壓聲道:「我們這邊這幾日也查得點消息,沒想到少主還沒來得及跟姑娘說,姑娘就行動了。

「少主說,既然來了,索性就趁今夜去探個分明。」

「哪那麼多話?!」蕭淮又怒道。

沈羲看了眼他,心下瞭然。

但眼下沒有她置喙的餘地,當下走到背人處將衣裳套上,又走出來。

蕭淮望著黑衣下緊裹成了一小隻的她,臉上怒容退去了些,但還是冷冷將她一牽,一點也不曾憐香惜玉地挾著她躍上了屋脊。

隨後蘇言他們幾個則以瞬間隱匿的方式四散奔向夜幕。

再回到先前藏身的假山處,居然一路暢通,沒遇到任何阻礙,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蘇言他們暗中行過事了。

沈羲臉上有些灼燙,想起先前她那番鱉腳的作為,大約已足夠令他們恥笑三五年。

「你探到些什麼了?」趴在假山後靜待的時候,蕭淮垂頭瞥了眼懷裡的人,漫聲道。

沈羲忍住赧意:「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聽到畢尚雲提到個『少爺』。」

說著,她便趴在他耳邊將所見之事盡皆說了出來。

蕭淮一面斜著眼睨她,感受著耳邊氣息帶來的輕癢,一面把眉頭皺起:「少爺?」

沈羲點點頭,又問道:「你查到什麼線索了?」

合著這兩日他並沒有不把這事兒當回事。

他凝眉道:「近日有發現飛鴿傳書送達畢府。」

飛鴿傳書?!

沈羲禁不住心一動。

飛鴿傳書這種東西並不曾廣泛運用於朝堂,一來訓練準確度困難,二來不如驛道快馬保險,但卻常被江湖上人所用。

畢太傅身居高位,又深居簡出,按理更應該與這類物事絕緣,若畢府真有這種通訊手段,那足能說明畢尚雲這些年呆在府里,並沒有看上去那麼慵懶了。

「還沒有捉到實證,須得先查查看再說。」蕭淮道。然後又捉緊她的手,柔聲道:「怕嗎?」

彷彿剛才的怒氣與責備都是旁人看錯了似的。

她心微動,點點頭。

說不怕是假的,只是在外人面前她把自己當鐵人,在他面前,什麼偽裝都不需要。

蕭淮單手摟緊她,伸手在她背上輕拍拍,然後掏出把短匕給她:「蘇言他們都在周圍,不會讓你有危險的,但是需要拿著防身。」

這匕首隻有兩寸余長,十分輕巧,她收入袖中,沖他點了點頭。

「你雖然對他沒有印象,卻不見得他就沒有了嫌疑。呆會兒若有機會接近,你務必仔細看看他。」

蕭淮改為牽住她手腕,又道:「本來不想你涉險,既然都這樣了,印證一下也好。眼下水榭人多,進不去,我們先去探探他書房。」

說完他便牽著她躍入了花叢,幾個輕縱,便就繞開水榭潛入了園門。

沿途偶有細小的動作傳來,但是很快又壓了下去。

想來是蘇言他們在暗中斷後。

沈羲暗地裡也尋思,畢府防衛雖然森嚴,但是既然蕭淮他們能夠大批潛入,而且還未曾驚動什麼人,看起來局面也不如想象中嚴峻。

但跨過正院與後花園相連的園門后,她立時就察覺自己想錯了!

正院里燈火通明,幾乎每根廊柱下皆有個挎刀護衛守著。

更讓人意外的是,每個途經過的丫鬟也皆都走路帶風,行動輕巧敏捷,令她這不懂武功的人都能看出來她們絕非尋常宅院里的丫鬟!

先前沈羲是沒打算進正院的,但看這架勢,圍繞在畢尚雲身邊的那些丫鬟必然也不是尋常人了。

可是太傅府上的丫鬟都這麼厲害,從前怎麼沒有丁點兒風聲透出來呢?

她手下一緊,也正凝眉沉吟的蕭淮回過頭來:「怎麼了?」

她壓聲道:「那日在碼頭上刺殺賀蘭他們的殺手裡,就有女的。」

那個奏琵琶的歌姬…… 蕭淮回握了她一下,說道:「我知道。」

既然殺手裡有女的,那說明很不可能就不止歌姬一個。

可是大周衙門裡也有女捕快,凌雲閣里也有女人,太傅府里如果有幾個女護衛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先看看再說。」

他挾著她又遁原路退出園門。

從來沒有聽說過誰夜闖太傅府——當然或許也有,但是看這架勢,估摸著就是闖過也死了。

這當口已不適合冒險。

沈羲也沒多問,隨著他退回園子,而後挑了僻靜的地方走。

才剛藏身好,他們方才呆過的園門處就走過來兩個丫鬟,若再仔細瞧瞧,倒正好是先前他們看到的那一撥。

丫鬟邁著闊步,這一看舉止之間越發不見應有的卑微之態,走到迴廊拐角處,迎面又來了個丫鬟,二人便就在林蔭下碰頭說起話來。

蕭淮帶著她藏在茶花樹后,只聽到說了些家常,而後便就走了一個,剩下一個正要往前院去。

草叢裡傳來聲蟋蟀叫,而後便就有人喚道:「月姐姐!」

那丫鬟回頭:「誰叫我?」

這邊岔道上匆匆走過來一個人,還沒有等她看清楚,這人手一揚,隨即便抽出條長鞭卷在她脖頸上!

沈羲心口猛地一提,去看那下手的人,隱約似是吳騰!

而她還未及反應,那丫鬟隨即已鎮定的握住鞭子往前一甩!——果然是個練家子!

但她並沒有掙扎幾下,隨後便就又有道身影從天而降,只見眼前一晃,一柄寒刃就已抵住她脖子!

丫鬟大驚失色,張嘴欲要大叫,來人將刀尖往下壓了壓,她便立時噤聲,整個人老實起來!

「是蘇言。」蕭淮道。

沈羲點點頭,至此方將提著的心放下。

蕭淮側耳聽聽四面,然後攬著她悄無聲息地到蘇言身側。

然後一使眼色,蘇言點點頭,又飛快挾著丫鬟到了爬滿青藤的一樹矮牆下,旁邊有座拿頭板擋住的枯井,應是素日人亦罕至之處。

「你們是什麼人?!」丫鬟目光在他們臉上穿梭。

「太傅是赫連人還是拓跋人?」

這是蕭淮問的。對於她的問話他仿似完全沒聽到。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緊盯著他露出來的雙眼:「拓跋人。又或者是赫連人……血統不純,無法辯識。」

她也將聲音壓得很低,注意力有大半在蘇言握著刀柄的那隻手上。

蕭淮頓一下,又道:「太傅得的什麼病?」

「風,風濕,一到天雨就手腳疼!」

「碼頭上出事那天夜裡太傅在做什麼?」

「什麼也沒做,按時就歇息了!」

「按時歇息了?」蕭淮忽然冷笑起來,「我都沒說是哪天夜裡,也沒說出的什麼事,你怎麼知道他什麼也沒有做?」

丫鬟發了個抖,臉色又白了點:「因為,因為太傅,天天都按時歇息,不管哪天皆是如此!」

蕭淮又勾了勾唇角,問道:「太傅近來有沒有提過大秦什麼事?」

「沒有!」丫鬟發出膽寒似的聲音:「奴婢只是,只是二等丫鬟,近不得太傅的身,而且外面的事情,他都是交給嚴管事在辦——」

「嚴管事?」

「是跟隨太傅多年的親隨!大名叫嚴忠!」

沈羲聽到跟隨多年幾個字,目光微閃,想起先前跟在畢尚雲身邊的那個管家來。

蕭淮不知從哪裡又摸出把匕著,貼著她的耳朵輕划:「那『少爺』呢?」

聽到這裡,丫鬟驀地抬頭:「什麼少爺?……府里沒有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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